一回到自己的瑞雪樓,王銀釧連晚膳也顧不上傳,徑直步入內室,屏退了所有尋常伺候的丫鬟仆婦。
室內燭火通明,映著她沉靜卻透著一絲冷意的麵容,倒是不見先前的青澀雀躍。
“赤雲,青雲。”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室內響起。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兩道身著玄色勁裝、氣息沉斂如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麵前,單膝點地。
正是相府撥給她專用的暗衛首領赤雲,及其副手青雲。
王允培養出來的暗衛,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且絕對忠誠。
“小姐。”
兩人齊聲應道,垂首聽令。
王銀釧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窗欞,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字字帶著分量:
“我要你們,立刻調派暗衛中最精於追蹤、身手最利落的人手,去查一個人,找到他。”
她略微停頓,在記憶中搜尋著關於“薛平貴”的零星資訊。那話本看得潦草,許多細節模糊,但大致脈絡和幾個關鍵點,她倒還記得。
“此人名叫薛平貴,年紀……約莫弱冠上下,原籍似乎在西涼與大唐邊境一帶,可能出身寒微,但識字,或許讀過些書,有些小聰明,也可能……會點粗淺拳腳。”
她努力回憶著,儘量將能想到的特征說出來。
“此人近來應該就在國都附近,或已設法入了京城。”
“他無固定居所,行蹤或許隱蔽,但既然想往上爬,總會在市井或某些魚龍混雜之處露麵。”
“重點查訪流民聚集地、碼頭、車馬行、以及那些訊息靈通的茶寮酒肆。”
“對了,還有鏢行。”
王銀釧想起來了,最開始的時候,是王寶釧說過,薛平貴先前乾過鏢師。
赤雲與青雲靜靜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找到他之後。”
王銀釧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整個人顯出了幾分的詭譎。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久經訓練的赤雲二人都感到一絲寒意。
“不必取他性命,但需給他留下些紀念。”
她語氣輕緩,彷彿在談論天氣:
“皇室祖製有雲,身有殘疾、麵容有損者,難登大雅之堂。我們便……順了這規矩。”
她抬眼,看向垂首的兩人,繼續道:“在他臉上,留幾道疤。要深些,顯眼些,最好是看著便覺猙獰可怖,任他以後尋遍名醫妙藥,也難恢複如初的那種。”
“若實在不便,削去他幾根手指,或是割掉一隻耳朵,也是使得的。”
她頓了頓,甚至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上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與嘲弄:
“如此一來,便是他想走科舉正途,搏個文官出身,怕也是千難萬難了。”
“畢竟,朝廷取士,雖未明言,可身有殘疾、儀容有損者,幾時見過能高中皇榜、位列朝堂?”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仔細想來,我倒也算心善,還給他留了條路子。”
“如今邊境不寧,北域西涼皆非善類,正是朝廷用兵、急需敢戰之士之時。”
“他若真有幾分血性膽識,去邊關掙個軍功,說不定還能搏個出身。”
“好男兒,本就不該隻靠一張臉吃飯。”
厲害的都誘的人家相府嫡女跟他回家當乞丐婆了。
王銀釧一想到這件事情,就算不是發生在她自己的身上,也是覺得惡心的不行。
赤雲與青雲心頭俱是一凜。
跟在王銀釧身邊有好幾年了,她們深知這位二小姐性子驕傲,行事果決,卻鮮少見她如此直白地下達這般……帶著狠絕意味的命令。
不能去問原因為何,身為暗衛,職責便是服從。
赤雲壓下心中驚疑,沉聲應道:“屬下明白。必當全力追查此人蹤跡,依小姐吩咐行事。”
室內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
王銀釧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慢慢飲下。
微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她並不覺得自己殘忍。
那薛平貴若真是個安分守己的平民,自然與這些無妄之災無關。
可若他真如話本中暗示的那般,身世成謎,心懷不甘,企圖攪動風雲,甚至可能在未來導致她王銀釧落得那般淒慘境地……
那麼,她這先下手為強的預防,便算不得過分。
畢竟在話本的世界裡麵,他薛平貴拋妻棄子,翻臉不認人的事情都是做得出來。
堪稱是罄竹難書。
那個王銀釧是實實在在的捧著金碗在城門乞討,顏麵儘失。
她現在不過是將可能的威脅,扼殺在萌芽狀態,在順便小懲大誡,給自己出個氣。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不說太多冠冕堂皇的大話,王銀釧活著一輩子,隻求問心無愧,對得起自己。
斬斷他最容易走、由血脈帶來的那條路,將他逼向邊關武職那條更靠實力、也更凶險的路。
是龍是蟲,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若他真是條龍,能在戰場上掙出頭,那也算他的本事,她或許還會高看他一眼。
若就此沉寂,或死於邊關,那便是他的命。
或許毀了容貌,皇室也認不出這所謂的和皇帝陛下長得一模一樣的滄海遺珠。
王寶釧也不會對此人一見鐘情,做什麼一遇風雨化為龍的夢,由此確定對方就是良人,苦守寒窯十八年。
思及此,王銀釧心中那點微末的不適也消散了。
放下茶杯,王銀釧喚來丫鬟傳晚膳。食慾談不上好,但也勉強用了些。
沐浴洗漱後,她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白日裡與宮尚角相處的一幕幕,夾雜著對薛平貴之事的些許思量,在腦海中交織翻騰。
睡不著就把宮尚角給她的驚鴻掠影拿出來翻看,嘗試著比劃著上麵的招式,逐漸的纔有了睏意。
良久,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明日,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至於薛平貴那邊,現在不過是隨手清掃掉一塊可能絆腳的、令人不快的碎石罷了。
夜色深沉,掩去所有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