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融洽之時,書房門外傳來了清晰的叩擊聲。
“進。”宮尚角抬眸,眼中恢複了慣常的沉穩。
進來的是角宮的心腹侍衛,他快步上前,恭敬行禮後,雙手呈上一枚漆黑的令牌,邊緣是長老殿特有的雲紋。
“角公子,長老殿傳令,請您即刻前往複命。”
又是這樣!每一次哥哥外出歸來,還未曾好好休息,長老殿無用的關切便如影隨形般到來。
宮遠徵的眉頭幾乎是立刻便鎖緊了,眼底迅速浮起一層毫不掩飾的反感與陰鬱。
看向宮尚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忍住了,隻是那眼神裡充滿了焦躁與不滿。
“知道了。”宮尚角淡淡道,聲音平穩無波,“回複長老,我稍後便到。”
“是。”侍衛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哥!”宮遠徵終於忍不住,他站起身來,稚嫩卻不掩俊秀的臉上滿是不忿。
“他們又想乾什麼?你纔回來兩天!連口氣都沒讓你喘勻!每次都是這樣,次次都是這樣!”
他來回踱了兩步,語氣又快又急。
“複命?有什麼好複的!”
“角宮每季上繳的銀錢賬目清清楚楚,你在外行事也從未有過差池,他們還要複什麼命?”
“無非就是見不得我們好,見不得角宮和徵宮親近,變著法兒地給你找不痛快!羽宮那邊……”
說的都是真話,但是現在不能這麼說。
“遠徵。”宮尚角打斷了他,聲音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能讓宮遠徵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
“稍安勿躁。”
“長老殿召見,例行公事而已,我去去便回。”
“例行公事?”宮遠徵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他們哪次例行公事是安了好心的?”
“都是一家人。”
宮尚角沒有多說,隻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不知道是在勸慰宮遠徵,還是在說服自己。
“我就是……替哥哥不值。”
宮遠徵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些悶悶的委屈。
“宮門上下,多少開銷用度指著角宮,哥哥你為宮門出生入死,殫精竭慮,他們卻……”
哪裡有一家人是這樣的?
“遠徵。”宮尚角不疾不徐,聲音低沉而清晰,“值或不值,從來不是由他們說了算。”
“人心從來不是一天變冷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了房門。
門外帶著山間寒意的風瞬間湧入,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和墨色的衣袍。
最後的這句話,說到了宮遠徵的心坎裡麵。
什麼家人,他和哥哥纔是家人。
七年前宮門大亂,宮尚角十三,他自己也不過是個七歲的稚童。
嚴格來說,都是孩子,那時候他們抱團取暖,可沒見彆人什麼時候施以援手。
“好,我相信哥哥。”
按理來說,夏初的天氣已經轉熱。
走在石徑上,宮尚角還是可以感受到周遭的寒涼。
拂麵而來的山風,裹挾著終年不散的霧靄,絲絲縷縷的鑽進衣領袖口。
或許在心裡麵,他自己始終有一個執念,沒有告訴任何人。
一家人……
宮尚角的腳步漸緩,垂下眼簾,此時此刻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曉。
從大路到小徑,一路上都是薄霧迷濛掩映,讓置身其中的人心情都沉了幾分。
長老殿就在執刃殿的正後方,位於整個宮門的中軸線之上。
公正居中威嚴,似是同最開始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理念相背離。
明明是自詡江湖之中唯一的淨土,幾十年來像是縮頭烏龜一樣,龜縮在宮門山裡麵的一畝三分地。
心裡麵清楚無鋒勢力不斷擴大,卻還是裝聾作啞,大門一關,對麵外麵翻天覆地的變化,就裝作是一無所知。
對內,給新生的子弟們不斷的灌輸著宮門乃江湖第一,至高無上的觀念。
矇蔽雙眼,甘願織造一處脆弱的溫床,保持著如織一樣薄的尊嚴。
除了角宮的人之外,全都是悶在山裡麵,成天到晚呼吸著能夠讓人不孕不育的空氣。
男尊女卑的思想嚴重,男人自己生不出來,拚了命的給新娘們灌苦藥。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當宮尚角稍稍以局外人的視角來來看宮門,就能夠很輕易的覺出其中的不對勁。
常年遊走於宮門與江湖之間,親眼見識過外界的鮮活、掙紮,再回頭看這座生他養他卻也困他傷他的宮門……
許多曾經習以為常、甚至奉為圭臬的東西,便顯露出其詭異與不堪的內裡。
被偏愛、被供奉的那一方,如羽宮,如安享尊榮的長老們,早已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正統與威嚴美夢中。
而承受著最多風險、提供著最多供養、卻往往被戒備、被敲打的一方……比如角宮,比如他宮尚角自己,對這區彆對待心知肚明。
有些事不是看不明,隻是不願揭開那一層遮羞布。
宮尚角對宮門這一片承載著幼年時期最多溫情的地方,依舊是有著深刻的感情。
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來不及長大的弟弟,全都埋葬在這一片冷肅的深山之中。
斯人已逝,移情於宮門,這纔是宮尚角甘願清醒著沉淪,守護宮門的原因。
石階儘頭,那座巍峨卻沉悶的大殿已然在望。
厚重的殿門半開著,宮尚角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麵無表情地拾級而上。
殿內光線比外麵更加晦暗,常年燃燒的檀香氣味濃重得有些嗆人。
三個身影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之上,背後是巨大的、雕刻著繁複宮門徽記的石刻。
自上而下的視角,帶著天然的壓迫感。
雪長老居中,麵色最是冷肅,花長老居右,沉默如磐石,月長老居左,相較之下,倒有著幾分的慈眉善目。
宮尚角在殿中站定,依照禮數,拱手躬身:“尚角見過三位長老。”
“不必多禮。”
月長老率先開口,聲音裡麵就帶了幾分的熱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