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樂樂嗬嗬,闔家團圓,一邊是淒霜苦雨,風霜刀劍嚴相逼。
遠在層巒疊嶂、雲霧終年繚繞的群山深處,宮門沉默地盤踞在山巔。
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時日是鉛雲低垂,陰霾密佈,少有敞亮的晴空。
濕冷的霧氣在山穀間遊走,纏繞著黑瓦白牆,讓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濛濛的調子。
肅穆,卻也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
山山腳處散落著受宮門庇護的村落,百姓生活尋常,對山頂的龐然大物既依賴又敬畏。
沿著蜿蜒山道向上,宮門的哨卡與據點逐漸增多。
及至險峻的山頂,一片依著絕壁懸崖、借地勢鋪展的宏偉建築群才完全顯露。
簷角廊腰都帶著百年歲月留下的痕跡,與本朝所流行的大氣昂揚的風格,並不相符。
角宮與徵宮,不僅關係緊密,連宮宇位置也毗鄰而建,同處於宮門建築群的東側。
宮尚角與宮遠徵兄弟二人情深義重,在宮門內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每逢宮尚角需外出處理江湖事務或經營生意,角宮上下大小事宜,便自然而然地全權交由宮遠徵暫理。
兩人配合無間,將東側經營得鐵板一塊,就算是權柄巨大的長老院,也是難以插手。
這本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美談,可落在三位長老眼中,卻總像一根細微的刺,讓他們心裡膈應。
如今的執刃宮鴻羽出自羽宮,早已定下的少主宮喚羽亦是羽宮嫡係。
按常理,羽宮一脈的威望此刻應當如日中天,令行禁止。
可現實卻是,角、徵兩宮同氣連枝,鐵板一塊。
每逢宮門議事,角徵兩宮常常同進同退。
平日相處與羽宮的意見屢有齟齬,雖未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但那隱隱的對峙與疏離,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
長老們所求,乃是宮門上下齊心,力量凝聚如臂使指。
尤其希望看到作為執刃所在的羽宮,能夠獲得各宮發自內心的擁戴與服從,如此方能令宮門穩如磐石。
眼下角徵兩宮這隱約聯合、隱隱與羽宮分庭抗禮的態勢,無疑與長老殿的期望背道而馳。
更是成為了理直氣壯理所應當對角徵產生排斥的理由。
角宮執掌宮門對外一切營生,金銀進出、商路維係、與江湖各派乃至朝廷的微妙交道,皆係於宮尚角一身。
七年前那場大亂,讓本就生育困難的宮門折損了九成的嫡係血脈。
彼時尚未完全成年的宮尚角,便是在那樣艱難甚至可稱險惡的境況下,倉促扛起了角宮的重擔。
當時的長老殿,對此是抱有深深疑慮的。
一個半大少年,驟然失去至親,麵對殘破的基業與虎視眈眈的外敵,他能撐得住嗎?
甚至有人暗中思忖,或許可以藉此機會,以協助之名,安排人手介入角宮事務,逐步分潤乃至掌控這宮門最重要的財源。
然而,宮尚角用他冷硬的手腕與驚人的天賦,給了所有人一個沉默卻響亮的回答。
實實在在的財富,最具說服力。
各方原本蠢蠢欲動的心思,在這無可辯駁的成果麵前,不得不暫時按捺下去。
他們開了眼,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就算是失去了雙親庇護,角宮也不是能夠任人宰割的存在。
此後經年,每個季度,角宮上繳的巨額收益成了支撐宮門龐大開銷最堅實的基石。
宮殿的修繕,子弟的供養,武器的鍛造,情報的蒐集……方方麵麵,都離不開角宮源源不斷輸送的銀錢。
或許是除了宮遠徵之外的所有人,在享受這份成果時,可謂心安理得,彷彿這一切本就是宮門應得的供養。
最初的幾年,長老殿對宮尚角是頗為“欣慰”的,讚賞他年少有為,堪當大任,穩住了宮門的錢袋子。
可人心難足,時日一長,看著角宮與徵宮越發親密無間。
莫名其妙試圖擁護羽宮正統長老殿心裡又有了不爽。
關係親密,本是好事,血濃於水,兄友弟恭,正是家族昌盛的基石。
三位長老即便心中嘀咕,明麵上也絕無理由反對。
問題的症結在於,角徵兩宮與執刃所在的羽宮,關係實在太過冷淡僵硬了。
這份僵局,追根溯源,其根苗也是宮鴻羽自己親手種下的。
當年,蘭夫人懷有身孕之時,身為執刃兼丈夫的宮鴻羽,態度之冷淡疏離,幾乎不似對待骨肉至親。
流言便是在這般詭異的氛圍下,於羽宮內部悄然滋生。
待蘭夫人曆儘艱辛生下宮子羽後,那惡毒的流言已如野草般瘋長,直指宮子羽身世不明,非執刃親生。
不知是何原因,宮鴻羽對此心知肚明,卻始終未出麵嚴厲澄清,整日一副鬱結於心、有苦難言的沉默模樣。
某種程度上,近乎默許了流言的傳播。
風言風語傳得飛快,不過幾日,便從羽宮擴散至整個前山,連當時尚是稚齡的宮門子弟,都在懵懂間聽聞了這樁醜聞。
宮尚角宮遠徵自然也是知道一二,不過沒人在明麵上把這件事情拿出來說。
說到底,長老們心中也有一桿秤。
就算是當年宮尚角和宮喚羽三域試煉,角逐少主之位,也是明目張膽的偏幫宮喚羽。
原本商角徵羽四宮同樣的繼承權,活像是成了羽宮世襲一樣。
柿子,總要挑軟的捏。
早年間失了長輩庇護的角徵兩宮,就成了最好的物件。
這不,宮尚角風塵仆仆趕回宮門,不過才安頓兩日,長老殿召見的命令,便已傳到了角宮。
長老殿召見的訊息,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傳來的。
彼時,宮尚角正與宮遠徵待在角宮的書房內。
窗外是宮門一貫灰濛濛的天色,屋內卻因燃著的銀炭和搖曳的燭火,顯得溫暖許多。
宮尚角剛沐洗過,換了一身較為舒適的墨色常服,未戴抹額,長發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束著,少了平日裡的凜冽,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中間的桌子上正煮著茶水,嫋嫋熱氣正在向上翻湧。
宮遠徵則窩在對麵的圈椅裡,眼睛亮晶晶的,正聽著哥哥講述此次外出的些許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