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船緩緩靠岸,船舷輕觸青石埠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兩岸漸次亮起燈籠,暖黃的光暈在漸濃的暮色裡暈開,又將人影拉長。
兩人下了船,沿著來時的石板路往城裡走。
王銀釧步子輕盈,偶爾側頭與宮尚角說一兩句閒話,聲音在晚風裡顯得格外清脆。
宮尚角大多隻是聽著,不時的應一聲,目光落在她神采飛揚的側臉上,額間那條玄金抹額在暮色中隱去了華彩,隻餘溫潤的輪廓。
“我們是朋友,若是以後有機會,你帶我一同去宮門瞧瞧吧。”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光是紙麵上的那些東西,哪裡管用。
王銀釧也是學會,不打無準備的仗。
將自己置身事外,大多數時候會是高高在上,形成一種難言的輕視。
彆人都不是傻子,情緒是外化的東西
總能是有人能夠覺察。
總是要自己親自感受,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之前隱約的有說過這件事情,宮尚角是不希望將眼前鮮活的人和宮門聯係起來。
雖然這是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發生的事情,這會讓他產生一種無端的恐慌感。
大抵人從內心,都是趨利避害的。
說不清道不明,隱約的不安,這就是直覺的一部分。
這一會,王銀釧問的很坦然,坦然道讓宮尚角覺得,宮門就像是龍潭虎穴,而眼前的人是未曾感受過險惡的小羊羔。
亮著一雙眼睛,興致勃勃的就要朝著深淵去。
回答也是必須要回答的,隻要不接觸那些沉悶的規矩,以及看似墨守成規,實則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一切都還好說。
“好,角宮的景緻秀麗,臨山見湖,或許你會喜歡。”
王銀釧點點頭,她有種預感,以後會有這個時候的。
城門在望,傍晚時分進出的人流依舊不少,喧鬨嘈雜。
當兩人即將穿過城門時,一陣突兀有刺耳的喧嘩從城門內側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傳來,還夾雜著女子驚慌短促的啜泣,以及男人粗噶下流的調笑聲。
“小娘子,一個人多孤單呐……”
“彆躲啊,讓哥哥們好好看看……”
就算不是在同為女子,而是做為一個人的角度,聽到這樣的聲響,都會覺得難受。
王銀釧蹙起眉頭,循聲望去,隻見在逼近牆角陰影裡,三四個身穿短打,敞著衣襟的地痞流氓,正圍著一個身穿水藍色衣裙的女子。
露出了半個身影,整個人已經警覺的呈現出保衛自己的姿勢。
背靠著冰冷的城牆,低著頭,散落的發絲遮住了大半的臉。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隻能看見尖翹的下巴和蒼白的膚色,單薄的身軀因為恐懼顫抖,像風中瑟縮的蘭花。
腳步不自覺的慢了下來。
宮尚角也注意到了,他個子要更高,看到的角度也不同些,他能夠看清那女子的麵容。
側首確定王銀釧麵上的麵紗好好的,眼神示意身後跟隨著的護衛們警戒。
二人暫且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
這是過往經曆得到的教訓和經驗。
金複得了宮尚角一個眼神,帶著刀,大步流星的朝著那角落走去。
都不需要長刀出鞘,就足夠有威懾力。
有些人就是下意識讓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來承擔自己欲待抒發的惡。
看到了能夠感受到威脅的存在,又會下意識的退縮。
為首的那一個,看到了帶著武器的金複,不自覺的就往後麵退了一步,方纔囂張的氣焰,頓時弱了大半。
“滾!”
經過血的人,終歸是不一樣的。
為首的地痞色厲內荏,試圖找回場子,虛聲喊道:“你誰啊,少管閒事!”
宮尚角就站在不遠處,眼神都帶著冷,和金複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沒有廢話,長刀橫出,血雪亮的刀身在暮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冰冷的寒芒。
從出手到解決,不過是瞬息之間。
地痞流氓落荒而逃,藍衣女子的戒備在一時間還是沒能放下,身體已經是進入了一種應激的反應。
“姑娘,他們都走了,若是你信得過的話,可以讓府裡的護衛送你一程。”
王銀釧聲音稍稍放了出去,讓對方能夠聽到。
那女子在此刻終於抬起了頭驚魂未定地喘息著,一張清麗蒼白、我見猶憐的臉完全顯露出來。
點了點頭,應下了王銀釧給的幫助,“多謝姑娘,也多謝公子。”
在一行人之中,看得出來誰是主事的,恐懼還沒完全壓下,態度也是落落大方,極易讓人產生好感。
萍水相逢,沒做過多的逗留,就此彆過。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客氣,望姑娘多加小心,就此彆過。”
看著兩人並肩離開的背影,藍衣女子的目光在王銀釧輕盈的步伐和宮尚角挺拔的身影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眼神很快挪開,微微垂下眼簾,煙波深處流轉著難以捉摸的深意。
“我家住大賦城內,是上官家的女兒。”
藍衣女子報出家門,護衛一聽就明白了,上官家的小姐,就隻有一位,不常出現在人前。
離彆就是轉瞬的事情,夜晚一同用膳的時候,王銀釧就發覺,宮尚角比平時更沉默些。
雖然還是一樣的給她佈菜、聽她說話,可身上冷肅的感覺,又覆了上來,有些像是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候。
記得宮尚角自己說過,回去交代處理一些事務,就是來到大賦城。
對於離彆的感傷,王銀釧倒是沒有多少。
隻是在第二天一早,王銀釧還是披了件外衫出來送行。
就看到宮尚角一身墨色勁裝,額間的抹額襯得他麵容越發清晰冷峻。
“一切小心。”
“你也是。”宮尚角說著,朝旁邊示意,金複立刻上前半步。
拱手道:“王姑娘,公子已安排妥當,這六名護衛皆是我角宮好手,接下來一段時日,會護您周全、聽您差遣。”
隨即宮尚角遞出一塊非金非木、刻著角宮徽記的令牌。
“雪昕,長則半月,我會回來,憑此令,角宮商號可調取所用所需。”
王銀釧接過令牌,入手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