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糟汙的事情,不適宜拿出來說。
將這一篇掀過,宮尚角說起了澄心堂,這裡麵藏書會有王銀釧喜歡的。
“澄心堂在大賦城有名,藏書頗多,掌櫃是為雅士,尤愛搜羅各地山水異誌,風物圖譜。”
這就說到了王銀釧的心坎上,眼睛微微一亮,這的確是戳中了她的喜好。
以前暫時去不到的地方,那就通過書頁將那方的景象風情傳遞。
現在都在闖蕩江湖了……王銀釧理解來是這樣的,還怕去不到自己感興趣的地方嗎?
見她感興趣,宮尚角繼續道,貓叔也更加具體了一些。
“三樓專門存放的,便是大江南北的江河湖海圖誌。”
“俠客們走南闖北,遇見風光各異,會做以記錄,久而久之就攢成了可供翻閱的圖冊。”
這樣具備生活氣息的親身記錄,遠比板正的文書來的有趣的多。
王銀釧身子不自覺的微微欠親,之前的那點不快幾乎煙消雲散。
相府裡麵的藏書閣王銀釧是從小待到大,感興趣的自然是如數家珍,不感興趣的也是在閒暇時候草草翻閱過。
心裡盤算著,要是合適的話,不若給家中的藏書“添丁進口”?
世家之所以能夠屹立千百年,依靠的就是各種方麵上的壟斷。
“想來這有名氣的書局,藏書也該是有令人駐足的實力。”
“等用完膳,郎君可願屈尊,陪我去澄心堂一覽。”
宮尚角自無不可,頷首應下,“好。”
陽光正盛,大賦城這段時間的天氣都很不錯。
湖麵碎金晃眼,步行不過是一盞茶耳朵功夫,就到了澄心堂的門前。
匾額古樸,墨香隱隱,是一處清幽所在。
書局的沈掌櫃是一個清臒的中年人,是一身的文人裝束,身上還帶著幾分的瀟灑。
聽王銀釧想看山水圖誌,拈須微笑,唸叨著“知音難得”,親自引著二人上了三樓。
一整個三樓,都是幾十年來的心血,更有不少的內容是由沈掌櫃整理成冊。
推門而入,淡淡的樟木與舊紙氣息撲麵而來。
光線柔和,靠牆是多寶閣與厚重的榆木書架,當中一張寬大長案,上麵竟攤開著一幅半人高的絹本地圖,墨跡勾連,山水宛然。
王銀釧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被釘在了那張長案上。
她輕步走過去,指尖懸在絹本上空,細細描摹那蜿蜒的水道、星羅的島嶼,眼中光華流轉,比窗外的湖光更亮。
“這是……南朝齊年間的澤郡全圖?”她抬頭問沈掌櫃,語氣帶著壓抑的興奮。
沈掌櫃訝然:“姑娘好眼力!正是南齊十七年,監察禦史肖陳巡按江南時所繪製的《澤郡水利輿圖》副本。”
“原本早佚,這份副本也是殘卷,修補不易啊。”
王銀釧接過,道了謝,便就著窗邊的光亮翻閱起來,很快便沉浸其中,彷彿周遭一切都不複存在。
宮尚角靜立片刻,見她如此,便對沈掌櫃微微頷首,低聲道:“有勞掌櫃照應,她若有何需要,儘可滿足,記在我賬上。”
又看了一眼那沉浸在故紙堆中的身影,這才悄然下樓,命人將他新尋得的刀譜取來。
從前父親母親還在的時候,他時常看著兩人留戀相依,一人做事一人陪伴。
在那時還是孩童的他看來,說不清這是什麼,隻是覺得溫暖。
家的概念,大致就是由此形成。
也是因為此,在突遭巨變,一夕之間失去三個至親之人,從前在父母麵前還算是活潑的他,也是驟然變得冷硬,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宮門的規矩森嚴,飛快的將尚小的宮尚角催熟,時至今日。
說不清今天是巧合,還是說不清的緣分。
就是有突然的回憶起了從前,父親母親,還有弟弟還在的時候……
動作放輕來,離開的時候,不去打攪正在看書的姑娘。
等到再次回來的時候,也是保持動作的輕巧。
就在這靜謐的空間內,感受著流轉在空氣之中的溫情。
接下來一連三日,王銀釧像是真的入了迷一樣,除了用膳和必要的休息,幾乎都泡在了澄心堂。
準備帶走的典籍固本,已經壘了一摞。
這天,宮尚角步上三樓,書室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看見一道黛粉色的身影。
緞裙曳地,裙擺繡著銀線薔薇,氣質沉靜美好,有種由內而外傳遞的安逸與閒適。
這幾日以來,宮尚角曾數次看到相似的景象。
都是不忍打擾。
可是該說的事情,總歸是要說清楚。
驛館來信,遞到了宮府的門上。
三日的時間一來一回,按理來說就是兩座城池的距離。
可是宮尚角記得,王銀釧在她自己說漏嘴的時候,提到了“國都”。
這下意識的反應,大體驗證對方從前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國都度過。
而大賦城距離國度的距離,足有數千裡。
在三日之內能夠完成往來信件的傳遞,可想而知背後是有著額外勢力最為支撐。
由此,宮尚角能夠是順理成章的推測,或許王銀釧所在的家族,在國都的影響力要遠不他想象之中來得更加磅礴。
信件密封著,來自驛館特有的簽條還未撕下。
宮尚角帶著這封信,來澄心堂尋王銀釧,果不其然是在此地找到了人。
在門口處有放著幾個果殼製作的鈴鐺,在末端搖晃一下,就會發出潺潺如流水一般的聲音。
聲音溫潤,也不會有吵嚷之感。
王銀釧聽到聲響,扭過頭去瞧,就看見了立在門口人高馬大的一個宮尚角。
招呼了一聲,“你來啦?”
宮尚角走近,將信件拿了出來,“這是你家中的回信。”
——這麼快?
接過信,王銀釧就直接拆了,也不怕宮尚角瞧見什麼。
她爹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已經是一個老狐狸,在書麵上的這些東西,是不會出錯的。
就算是讓人看見,也隻當是一封簡單的家書,不會暴露什麼身份資訊。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先是母親的關懷與照顧好自己的囑托,而後是父親意味深長的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