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一樁樁嫁女,胤禛起初並未過多在意,隻當是宜修履行嫡母職責。
但眼看著女兒們嫁得一家比一家妥當,聯姻網路悄然鋪開。
而這些新親戚隱隱圍繞在漸露崢嶸的弘暉身邊。
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再次繃緊。
他冷眼旁觀,發現宜修所選人家,大多並非他的嫡係,甚至有些家族與他並無深交。
這女人,是在用他雍親王的女兒,為她的兒子弘暉織網!
他曾試探過宜修:“這些婚事,你倒是費心了。隻是有些人家,似乎與老八、老十四那邊也有些瓜葛?”
宜修神色坦然,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爺說的是。隻是如今局勢,哪家權貴不是盤根錯節?妾身選人家,首重門風子弟,至於其他,實難完全避開。
況且,結了親便是自家人,總比讓他們完全倒向別處強。
弘暉到底是爺的兒子,他的妹夫們得力,將來也是爺的助力。”
她將話圓了回來,既承認了聯姻物件的複雜性,又強調了最終目的是為了雍親王府好,讓胤禛一時難以反駁。
胤禛心中憋悶,卻也無法公開反對這些門當戶對、嫡母精心操持的婚事。
他隻能暗自冷笑:好一個烏拉那拉氏宜修,真是步步為營!
但他暫時按下並加緊在康熙麵前的最後表現。
他安慰自己:弘暉再得力,終究是自己的兒子,這些姻親將來或許也能為自己所用。
而在乾清宮,康熙得知雍親王府一個個女兒風光出嫁。且所嫁皆為中上之家,門庭有序,不禁對近侍感嘆:
“老四這個福晉,確是個會持家的。不僅將弘暉教養得出色,連這些庶出的孫女,也安排得如此妥帖,不墮皇家顏麵,也讓那些侍妾們安心。
治家有方,方能齊家;能齊家,或可窺治國之一斑。
這番話,既褒獎了宜修,又隱隱將齊家的能力與治國的潛力聯絡起來,再次間接抬高了弘暉在康熙心中的分量。
有母如此,其子可知。
當最小的幾位格格也定了親事後。
宜修手中這張由數十樁婚姻編織成的網路已初具規模。
它不像八爺黨那樣聲勢浩大,也不像十四爺黨那樣鋒芒畢露,它更分散,更隱性,更滲透在日常的政務運轉與人情往來中。
一個以弘暉為核心的、緊密而低調的姻親利益共同體已然形成。
弘暉本人,在這張網的托舉下,越發從容。
他處理政務更加遊刃有餘,因為總能在需要時獲得關鍵的資訊或實務支援。
他在康熙麵前對奏摺更加精準深刻,因為背後有多方智慧的彙集與補充。
他的賢名與威望,也通過這些姻親家族的社交網路,悄然傳播到更廣闊的層麵。
站在康熙六十一年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上,弘暉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僅靠康熙寵愛和自身才智搏殺的孤勇皇孫。
他的身後,有禦前行走積累的聖心與資歷。
有廢太子殘存勢力提供的隱秘資訊與暗樁。
更有這數十家姻親家族構成的、盤根錯節卻能量可觀的勢力。
這些力量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雖不張揚卻後勁十足的洪流,推動著他,向著那至高無上的目標,進行最後的衝刺。
宜修在正院,聽著剪秋稟報各房的近況和妹夫們傳來的零星訊息。
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真切而冰冷的笑意。
女兒們的婚事,這步棋,下對了。
它補全了弘暉實力拚圖中至關重要的一塊基層的、實務的、人情網路的支援。
宜修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彷彿能透過重重宮牆,看到那個日漸衰老的帝王,和他身後那張空懸的龍椅。
這些年來,就算有空間,有丹藥輔助。
但是對於她一個接受過現代教育、篤信人人生而平等、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靈魂還是太難了。
被迫困在這具名為烏拉那拉·宜修的封建貴族婦人的軀殼裏,每日戴著厚重的麵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違背本心的事。
要適應尊卑分明的等級,要習慣視僕役為物件,要學習如何優雅地打壓情敵(儘管那些女人在她看來同樣可憐),要精通後宅陰私與朝堂關聯的彎彎繞繞。
而在這吃人的地方,過分的善心隻會成為弱點,成為別人攻擊她和弘暉的利器。
她不得不逼迫自己變得冷硬,學會利用,學會算計,甚至學會為了目的,默許或推動一些陰暗的事情發生。
“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她低聲自語。
“暉兒,額娘能為你做的,都已做了。接下來,就看你的造化,和你皇瑪法最後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