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暢春園。
自十月以來,康熙皇帝便移駕於此靜養,實則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禦醫輪番值守,湯藥不斷,卻難挽生命流逝的速度。
皇帝時而清醒,時而昏沉。
清醒時依然堅持批閱最重要的奏章,召見最核心的幾位大臣和皇子。
昏沉時則囈語連連,提及孝莊文皇後、提及已故的赫舍裡皇後,也偶爾喃喃著保成和弘暉。
風聲一日緊過一日。
京城九門加派了兵馬,出入盤查森嚴。
八阿哥府邸附近多了不少閑人,九阿哥、十阿哥頻繁出入。
十四阿哥遠在西北,卻接連有六百裡加急的請安摺子和軍報送入暢春園。
而雍親王胤禛,則成了暢春園的常客,以侍疾為名,幾乎寸步不離。
他麵色沉靜如古井,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不動聲色地掌控著園內外的部分侍衛。
並與張廷玉、隆科多等少數幾位被康熙晚年倚重、態度卻曖昧不明的大臣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聯絡。
弘暉同樣侍疾在側,且因康熙時常昏沉中喚他,得以更貼近禦榻。
他麵容憔悴,眼窩深陷,顯然多日未曾好好睡一覺了。
但舉止依舊沉穩,親自嘗葯,為康熙擦拭,低聲誦讀奏摺摘要。
康熙清醒時,渾濁的目光常久久停留在弘暉臉上,手指無力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十一月十三日夜,戌時三刻。
暢春園上空陰雲密佈,星月無光。
屋內葯氣瀰漫,炭盆燒得極旺,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氣。
康熙忽然精神略振,眼神清明瞭一瞬,環視榻前。
除了禦醫太監,隻有弘暉和張廷玉、隆科多在近前。
胤禛候在外間,卻能透過珠簾縫隙,隱約看到內裡情形。
“弘暉!”康熙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
“孫兒在。”弘暉立刻跪倒榻前。
康熙看著他,目光複雜難言,有慈愛,有審視,有託付。
也有一絲帝王臨終前最後的猜度。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弘暉連忙雙手捧住。
“你……很好。”
康熙一字一頓。
“比朕的兒子們都更像朕年輕的時候。”
這話已是石破天驚!張廷玉和隆科多瞬間屏住了呼吸。
外間的胤禛,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緊了袖中的玉扳指。
康熙似乎用盡了力氣,歇了片刻,才繼續道:
“朕把這江山……交給你要守住……要善待……”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皇瑪法!”
弘暉聲音哽咽,淚如雨下。
“孫兒惶恐!孫兒年輕識淺,恐負皇瑪法重託!阿瑪、諸位叔父皆在,孫兒……”
“他們……”
康熙咳嗽稍止,喘息著。目光掠過珠簾外胤禛模糊的身影。
又掃過張廷玉、隆科多,最終回到弘暉臉上,竟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們守不住,或者……不願像你這樣守。”
他猛地用力,握緊了弘暉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弘暉的皮肉裡。
張廷玉,隆科多……朕遺詔在正大光明……後……朕傳位於皇四子胤禛之嫡長子、朕之皇孫弘暉……即皇帝位。
胤禛晉為太上皇……移居暢春園……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擠出,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在場每一個人心頭!
傳位於皇孫弘暉!
胤禛僅為太上皇,且被明確指定移居(實為圈禁)暢春園!
“皇阿瑪!!!”
外間的胤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開珠簾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目眥欲裂。
“皇阿瑪!您糊塗了!兒臣在此!兒臣……”
“逆子跪下!”
康熙用盡最後力氣,嘶聲喝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決絕。
朕還沒死!這江山……是朕的江山!朕想傳給誰,就傳給誰!你的心思朕豈會不知?
朕不能把祖宗基業……交給一個……連自己兒子都容不下的人!”
這話徹底撕破了最後的臉皮。
胤禛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無盡的震驚、憤怒與被徹底看穿的狼狽。
康熙不再看他,目光死死盯住張廷玉和隆科多:
“二位是朕留給新君的……輔佐之臣……擬詔……用璽……昭告天下……若有違背。”
他氣息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卻依然堅持著。
“便是欺君……叛國……誅九族……”
“臣遵旨!”
張廷玉與隆科多噗通跪倒,以頭觸地,聲音發顫,卻不敢有絲毫猶豫。
康熙臨終前如此清晰、如此決絕的口諭,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隆科多更是冷汗涔涔,他手握部分京師兵權,此刻才真正明白康熙將他放在這個位置的深意。
既是輔佐,也是製衡,更是確保遺詔能被執行的武力保障!
康熙的目光最後落在弘暉臉上,那裏麵終於隻剩下純粹的、屬於祖父的慈和與一點點釋然。
他嘴唇微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
“暉兒,別怕……像你答應皇瑪法的……做個好皇帝……”手臂頹然垂下,雙眼緩緩閉上,氣息斷絕。
“皇瑪法!”
弘暉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呼,撲在康熙逐漸冰冷的身體上,痛哭失聲。
這悲傷,半是真摯,半是必須表演給所有人看的孝孫之痛。
“皇上駕崩了!”禦醫顫聲宣告。
屋內,哭聲頓起。
而屋外,寒風呼嘯,彷彿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康熙駕崩的訊息如同野火,瞬間燎遍暢春園,並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