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洗的時候，春桃在她身後忙活，梳頭的梳頭，挑衣裳的挑衣裳，選首飾的選首飾。
進宮請安，又是新婚頭一天正式拜見，穿戴不能馬虎，但也不能太過。
太樸素了是打烏拉那拉氏的臉，太張揚了又顯得輕浮！這個分寸，春桃把握不住，眼巴巴地看著柔則。
柔則掃了一眼丫鬟手裏的托盤，隨手點了一套。
石青色的旗裝，綉著暗紋，不紮眼但禁得起細看。
頭上戴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麵，不多，就三支，但每一支都是內造的好東西。
耳墜子選了最簡單的東珠，圓潤飽滿，在耳朵下麵輕輕晃著，不招搖，但識貨的人一看就知道值多少銀子。
春桃手巧，一會兒就收拾妥當了。
柔則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子裏的女人端莊大方，眉眼溫和，氣色紅潤，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深淺。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是要這種感覺。
門簾一掀，胤禛進來了。
他已經換好了衣裳，石青色的常服，跟柔則的旗裝顏色相近，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著像特意配過的。
他的目光在柔則身上停了一瞬，上下掃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走吧。”
他的語氣很淡，但柔則注意到他看她的那一眼裏，有一種很隱晦的滿意。
是對她今天這身打扮的滿意。懂分寸，知進退，不會給他丟人。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院子。
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胤禛先上了車，然後伸手來扶她。
柔則把手遞過去，藉著他的力踩上了車凳。
他的手很穩，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恰到好處，不會弄疼她，也不會讓她覺得他在敷衍。
車廂裡空間不大，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
胤禛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柔則坐在對麵，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刻意去看，也沒有刻意避開。
“緊張不緊張？”胤禛忽然開口了，眼睛還是閉著的。
柔則微微一愣，然後搖了搖頭：“不緊張。”
胤禛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確認她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場麵話。
“額娘那邊性子溫和，不會為難你。皇阿瑪那邊你也不用太擔心。該行禮就行禮，該回話就回話，其他的有我。”
柔則點了點頭。她知道胤禛是在給她打預防針，怕她在康熙麵前露怯。但她不露怯。她見過太多次康熙了。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現在是柔則，一個從小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第一次見皇帝，應該緊張，應該忐忑，應該小心翼翼。
所以她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嗯，我知道了。”
聲音裏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緊張，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個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在見皇帝之前該有的程度。
胤禛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重新閉上了眼睛。
……
到了乾清宮門口，有太監迎上來，說皇上正在見大臣，讓他們先等著。
胤禛點了點頭，帶著柔則站在廊下等。柔則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端正，目不斜視。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裏麵的大臣出來了。
太監掀簾子請他們進去，胤禛看了柔則一眼，微微點了下頭，然後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柔則跟在後麵，跨過門檻的時候，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乾清宮很大，大到一個人的腳步聲都會被空曠的空間吃掉。柔則低著頭，跟著胤禛走到中間的位置，兩個人一起跪下。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胤禛的聲音沉穩有力。
“兒臣給皇上請安。”柔則的聲音比胤禛輕一些，但清晰而平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康熙坐在上首，手裏端著一杯茶，沒有喝，也沒有讓他們起來。
柔則跪在地上，感覺到那道目光從上方落下來，帶著審視的意味，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分寸。
“起來吧。”康熙的聲音不冷不熱。
兩個人站起來。柔則垂手站在胤禛身後半步，沒有抬頭，但她能感覺到康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就是烏拉那拉氏家的丫頭？”康熙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是，”胤禛微微側身，讓柔則往前站了半步。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柔則抬起頭，目光平視，不躲閃也不直視。她看到康熙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常服，但那雙眼睛是銳利、深沉、什麼都藏不住也什麼都瞞不過。
康熙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
他說，語氣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但也沒有不滿：“不錯，是個端莊的，老四眼光還行。”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的，但能從康熙嘴裏聽到“不錯”兩個字，已經算是不錯的評價了。
胤禛微微欠身，沒有說話，但柔則注意到他的肩膀鬆了一點點，剛才跪著的時候，他的肩線是繃緊的。
康熙又看了柔則一眼，然後對身邊的太監擺了擺手。太監立刻端了一個托盤上來，上麵蓋著黃綢子。
“這是朕給你們的賞賜，拿回去吧。”
胤禛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托盤，行了禮。柔則跟著行禮。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康熙就把他們打發了。
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柔則注意到胤禛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端著托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沒有說什麼，隻是默默地跟在他後麵，往德妃的永和宮走。
永和宮比乾清宮小得多，但收拾得精緻而妥帖。
院子裏種了幾叢翠竹，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
門口的太監看到他們來了，連忙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有嬤嬤迎了出來。
“四阿哥，四福晉，娘娘在裏麵等著呢。”
柔則跟著胤禛走進去。跨進正殿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撲麵而來。德妃常年點的那種香，不濃不淡，聞久了會讓人有一種昏昏欲睡的安穩感。
德妃坐在上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旗裝，頭上戴著點翠首飾，整個人看起來端莊而矜貴。
她的容貌跟胤禛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都是又黑又深的，但德妃的眼睛比胤禛多了幾分柔軟，也多了幾分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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