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給額娘請安。”兩個人一起跪下。
德妃的目光從胤禛身上掃過，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落在了柔則身上。那個目光比康熙的溫和一些，但同樣帶著審視的意味。
“起來吧。”德妃的聲音柔和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兩個人站起來。德妃讓人賜了座，丫鬟端了茶上來。
柔則坐下的時候，姿態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德妃看著她的動作，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是個好孩子！”德妃說，語氣裏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停在表麵，沒有滲到眼底。
“本宮早就聽說烏拉那拉氏的大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比傳說的還要好。”
“娘娘謬讚。”柔則微微低頭，聲音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新婦的謙遜，但不多不少，不會讓人覺得她在做作。
德妃又問了幾個問題，家裏人都好不好，路上冷不冷，在府裡住得慣不慣。
柔則一一作答，每個回答都得體而簡潔，不賣弄也不怯場。
她說話的時候，注意到德妃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是在聽她說什麼，而是在看她這個人。
而胤禛坐在旁邊，德妃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不是刻意的冷落，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忽視。
就像房間裏有一件傢具，你知道它在那裏，但你的目光永遠不會在它身上停留。
德妃跟柔則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柔則身上，偶爾掃一眼旁邊的嬤嬤，唯獨不看胤禛。
胤禛坐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繼續坐著，像一尊雕塑。整個過程他沒有插一句話，德妃也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柔則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德妃的聲音依然柔和：“你剛進門，府裡的事情還不熟悉，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問府裡的老人。宜修是你妹妹，有什麼不好開口的，跟她說也一樣。”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柔則聽出了裏麵的另一層意思，德妃在提醒她，府裡還有個宜修。
“謝娘娘提點！”柔則微微欠身。
德妃點了點頭，然後對身邊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端了一個托盤上來，上麵放著一套赤金頭麵和幾匹上好的綢緞。
“這是本宮給你的見麵禮，以後好好伺候四阿哥，早日開枝散葉。”
柔則起身行了禮，雙手接過托盤。
從永和宮出來的時候，胤禛走在前麵，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柔則跟在後麵，看著他挺直的背影，什麼都沒說。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她已經有些跟不上，但她沒有出聲叫他，隻是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上了馬車之後，胤禛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微微繃緊。
柔則坐在旁邊，沒有打擾他。
馬車轆轆地駛出宮門，外麵的聲音漸漸嘈雜起來。賣東西的吆喝聲、馬車的轆轆聲、行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把車廂裡那股沉悶的安靜沖淡了一些。
胤禛忽然開口了，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額娘不太愛說話，你別放在心上。”
柔則看著他。他依然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她說不出為什麼，覺得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絲很淡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更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他已經習慣了很久的事情。
柔則說聲音溫和：“娘娘對我很好，賞的東西也很貴重。”
柔則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家人，每個人都在算計。康熙在算計，德妃在算計，胤禛也在算計。
……
馬車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柔則下了車，跟著胤禛往府裡走。
剪秋行了禮，聲音恭順：“四阿哥，福晉，側福晉和李庶福晉她們已經在正院等著了，給四阿哥和福晉請安。”
胤禛看了柔則一眼。
柔則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
剪秋退到一邊，讓出路來。
柔則跟著胤禛往正院走，步伐不緊不慢。
……
正院裏，人已經到齊了。
宜修站在最前麵，身後是李庶福晉、馮若昭和耿氏。
幾個人按位次站好，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東張西望。院子裏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宜修穿了一身淺紫色的旗裝，頭上戴著銀飾，肚子已經很大了，站在那裏有些吃力，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表情平靜而恭順，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會讓人覺得她在刻意討好，也不會讓人覺得她在擺臉色。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攥著帕子，攥得很緊。
她昨天晚上幾乎沒睡。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一閉眼就是柔則坐在正廳主位上的樣子，是她跪在柔則麵前敬茶的樣子，是胤禛看柔則時那個溫和的眼神。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出來。
她知道今天要交什麼東西出去。是管家對牌。
宜修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裏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來，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破綻。她要笑，要得體，要做一個溫順的、識大體的好妹妹。
哪怕心裏在滴血。
……
兩個人並肩走進來的時候，宜修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胤禛走在前麵半步，柔則跟在後麵半步。
但在那一瞬間，宜修注意到胤禛進門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身，讓柔則先跨過了門檻。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宜修看到了，她的指甲在掌心裏掐了一下。
“給四阿哥請安，給福晉請安。”
所有人齊刷刷地行禮。宜修站在最前麵，屈膝的角度比任何人都標準，腰彎得比任何人都深。
胤禛擺了擺手：“都起來吧。”
“都坐吧。”柔則的聲音從上麵傳來，溫和而平穩。
丫鬟們搬來了椅子。宜修坐在最前麵，李庶福晉她們依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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