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林母正靠在榻上,聽春梅念信。
信是榮國府送來的。
春梅唸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林母的臉色。
林母臉上沒什麼表情。
信是賈母親筆寫的。
說這些年身子越發不好,時常想起敏兒。想起那個隻見過一麵的外孫女。如今她老了,沒別的念想,就想在閉眼前再見見這個外孫女。
信寫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句句含淚。
林母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病了?我記得去年她也病過一回,前年也病過一回。病了好幾年了,也沒見她閉眼。”
春梅不敢接話。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問:“黛玉呢?”
“在院子裏練鞭子。”
“讓她進來。”
黛玉進來時,額上還帶著汗。她走到林母身邊,往她膝上一趴,仰著臉問:“祖母,找我什麼事?”
林母低頭看著她。
這孩子從那個瘦弱的小貓,長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能甩鞭子,能懟人。她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護著她,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可有些事,躲不過。
林母開口:“黛玉,榮國府來信了。你外祖母病了,想見你。”
黛玉眨了眨眼:“又病了?”
林母忍不住笑了。
“什麼叫又?”
黛玉理所當然道:“她不是老病嗎?去年病了,前年病了,大前年也病了。年年病,年年沒好,也是怪。”
春梅在一旁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母也笑了,笑完了,輕輕嘆了口氣。
“這次,你去一趟。”
黛玉坐起來,看著她:“祖母讓我去?”
林母點了點頭。
黛玉歪著頭想了想,問:“祖母不怕我闖禍?”
林母看著她,目光裏帶著笑,也帶著別的什麼。
“你闖禍,祖母給你兜著。不過這次,你隨便闖。闖多大,祖母都兜得住。”
黛玉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黛玉從她膝上跳下來,拍拍手,腰裏那根鞭子晃了晃。
“那我去。”
林母看著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這孩子,是她一手養大的。養成了這副模樣。
有人會說她太野,太霸道,不像個姑孃家。
可她覺得,這樣挺好。
這世道,女人太乖了,隻會被人欺負!而她的孫女,誰也別想欺負。
……
第二天,榮國府又熱鬧了。
訊息傳開,說林家的表姑娘要來了。
王夫人聽了,眉頭皺了皺。
這些年,她沒少聽林家的訊息。那五個小子出息了,外頭多少人想結親。
那個丫頭呢?聽說野得很,滿京城都知道她拿鞭子抽人的事。
這樣的人,能配得上她寶玉?
可老太太打定了主意,她能說什麼?
邢夫人倒是高興。
她跟身邊人說:“來了好,來了好。讓寶玉見見,說不定就看對眼了。娶了林家那丫頭,林家不就成了咱們的資源了嘛?”
身邊人點頭附和。
賈母的正院裏,氣氛倒是平靜。
賈母靠在榻上,摸著佛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王夫人坐在一旁,試探著問:“老太太,那丫頭來了,怎麼安置?”
賈母睜開了眼:“安置什麼?她是外孫女,又不是外人。來了,就在我這兒住幾日。”
王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想起七年前那件事。
那丫頭一鞭子抽在寶玉手上,抽得腫了老半天。寶玉哭得死去活來,可第二天就忘了疼,嚷嚷著要找林妹妹。
如今她來了,寶玉會是什麼反應?
王夫人不敢想。
……
賈寶玉的院子裏,這會兒也得了訊息。
襲人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位爺,心裏直犯愁。
寶玉如今個子長高了,臉長開了,可那性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聽說林妹妹要來,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在屋裏轉來轉去,一會兒問穿什麼衣服,一會兒問梳什麼頭,一會兒又問林妹妹喜歡什麼,他好準備。
襲人忍不住道:“寶二爺,您別轉了,轉得我眼暈。”
寶玉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襲人,你說林妹妹還記得我嗎?”
襲人不知該怎麼回答。
記得?
幾年前那事,整個榮國府誰不知道?林姑娘一鞭子抽過來,抽得這位爺哭了半天。可這位爺倒好,捱了打還惦記人家,這些年一直惦記。
“應該、記得吧。”她硬著頭皮道。
寶玉高興了,又開始轉。
外頭傳來通報聲:“林姑娘到了!”
寶玉眼睛一亮,抬腳就往外跑。
襲人想攔,沒攔住。
……
很快黛玉下了馬車。
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裙,頭髮紮的高高的,腰裏纏著那根鞭子。
十一歲的姑娘,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眼睛亮亮的,掃過四周。
丫鬟婆子們站在兩旁,目光偷偷往她身上瞄。
這就是那個抽了寶玉一鞭子的表姑娘?
看著不像啊。
長得倒是怪好看的。
可那眼神,怎麼那麼、那麼……
說不上來。反正讓人不太敢靠近。
黛玉邁步往裏走。孫嬤嬤跟在她身後,麵色沉靜,一言不發。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停下來行禮,目光卻往她身上瞄。
黛玉卻不在乎。
她祖母教過,到了別人家,該有的禮數要有,可不必討好任何人。
……
正院到了。
黛玉掀簾子進去,一眼就看見了上首坐著的賈母。
那老太太感覺比之前老多了,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
可那雙眼睛打量她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黛玉心裏有數,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給外祖母請安。”
賈母伸手拉她,拉著她上上下下打量:“好孩子,快起來。長這麼大了,比小時候還好看。像敏兒,又比敏兒精神。”
黛玉站起身,站在那兒任她打量。
屋裏還有其他人。一個穿著華貴的婦人坐在一旁,臉上堆著笑。
她記得,是大舅母。還有幾個年輕些的婦人站在後頭,也都笑著看她。
“這是你大舅母,你見過的。”賈母指著那華貴婦人。
黛玉福了福身:“大舅母好。”
王夫人笑著點頭:“好孩子,真懂事。”
“這是你二舅母。”賈母又指著另一個。
黛玉又福了福身。
一一見禮畢,賈母拉著她坐下,問東問西。
問她這幾年讀了什麼書,學了什麼本事。黛玉一一答了,答得乖巧,答得得體。
她沒說她這幾年鞭子甩的更加好了,如果賈寶玉在對她輕浮,她照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