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知道她在怕什麼。這孩子，怕她也走了。
這日晚上，黛玉又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林母正看著她，小臉上露出放心的神色。
她小聲說：“祖母，你沒走。”
林母把她摟進懷裏。
“祖母不走。祖母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黛玉靠在她懷裏，小手攥著她的衣服。
她問：“祖母，娘死了，去哪兒了？”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
“去天上。變成星星了。”
黛玉眨眨眼：“真的？”
“真的。每天晚上，你抬頭看，最亮的那顆，就是你娘。”
黛玉想了想，問：“她會看見我嗎？”
“會。”
“她會想我嗎？”
林母的眼眶酸了酸。
“會。她一直在看著你。”
黛玉點點頭，窩在她懷裏，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
她小聲說：“祖母，你也要變成星星嗎？”
林母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不會。祖母還要陪著你，等你長大，等你嫁人，等你生孩子。等很久很久以後，才變成星星。”
黛玉認真地看著她。
“很久很久是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你都長這麼高了！”
她比了比。
“這麼高，比祖母還高。”
黛玉想了想，點點頭。
“那好吧。那你先不變星星。”
林母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說話真是……
她摟緊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睡吧。祖母在呢。”
黛玉閉上眼，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次，她睡得很沉，一覺到天亮。
林母看著她的小臉，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
賈敏走後，林府的日子慢慢平靜了下來了。
起初那幾個月，府裡還帶著些哀慼的氣氛。林如海瘦了一圈，整日埋頭公務，回來就待在書房，誰也不想見。
幾個孩子也安靜了許多，連最愛鬧的黛玉，那段時間都很少甩鞭子，隻是日日跟在林母身邊，寸步不離。
可日子總要往前過。
一年後，林如海緩過來了。他沒有續弦，也沒有再提娶正妻的事。
府裡的事，林母管著，幾個妾室安分守己，倒也太平。
隻是那些妾室，他還是照收不誤。
這些年林如海官運亨通，又兼了幾個清貴的差事。
外頭想巴結他的人不少，送什麼的都有：送銀子，送字畫，送古玩，送美人。
銀子他不敢收，字畫古玩挑著收，美人也都挑著收了。
府裡的姨娘，也越來越多。鶯鶯燕燕，環肥燕瘦，住滿了東西兩邊的跨院。
可奇怪的是，這麼些年了，竟沒有一個懷孕的。
林母心裏清楚是怎麼回事。
多胎生子丹，她隻給綉心和柳絮用過。
別人？她懶得管。反正林家有五個兒子，夠多了。至於那些姨娘懷不懷得上，隨緣吧。
……
幾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出息得讓人眼熱。
老大今年十六，去年中了秀才，今年又考進了國子監。文章寫得好，人也沉穩，先生們誇他是可造之材。
老二和老大是雙胞胎，也是十六。他不愛讀書，喜歡舞刀弄槍，前年拜了個武師，學了一身好本事。
林如海氣得跳腳，他也不改。林母倒是支援他，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老三、老四、老五三胞胎，今年十五。老三憨厚，讀書不行，可一手算盤打得好，管賬是一把好手。
老四活泛，嘴甜會來事，跟著林如海出去應酬，人人都誇。
老五最聰明，讀書一點就透，先生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五個孩子站在一起，高矮齊整，各有各的好。京城裏但凡有點頭臉的人家，誰不知道林家有五個好兒郎？
上門各種詢問訊息和暗示的夫人，把門檻都快踏破了。
林母每日應付這些，倒也有趣。
這家的小姐如何，那家的小姐如何，她都讓人打聽清楚，再慢慢挑。不急，孩子們還小，慢慢來。
……
至於黛玉，這孩子，如今可完全不是書裡的模樣了，被她養成了另一個極端。
她喜歡武，不喜歡文。
讀書也讀，背詩也背，可那是應付祖母的功課。真正讓她上心的，是她的鞭子。
十一歲的林黛玉，站在院子裏，手裏握著那根牛皮鞭。
這根鞭子跟了她六年，從五歲用到十一歲，換了好幾根，可這根是她最喜歡的。
手柄被磨得光滑，鞭梢被她甩得順手，一鞭出去，指哪兒打哪兒。
她一甩，鞭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的一聲脆響，正中三丈外那根木樁上的紅心。
“好！”
幾個小丫鬟拍手叫好。
黛玉收了鞭子，嘴角彎了彎，走到一旁坐下。
春梅端了茶來，她接過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怎麼又是這個茶？”
春梅笑道：“小姐，這是老太太特意讓人備的，說是清火的。您這幾日練鞭子練得勤，得多喝這個。”
黛玉撇了撇嘴，還是喝了。
十一歲的她，個子比同齡的姑娘高出半頭，身量抽條，手腳修長。
一張臉生得極好，眉眼精緻得像畫出來的，可那雙眼睛裏，沒有半點書裡寫的愁緒。
亮得驚人，也野得驚人。
……
上個月，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在街上沖她吹口哨。
她二話不說，一鞭子抽過去，把人家的馬抽得驚了，把人從馬背上抽了下來。
那紈絝摔得鼻青臉腫，爬起來想罵人，對上她的眼睛，愣是沒敢開口。
這事傳到林如海耳朵裡，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罰她抄了三天《女戒》。
可抄完，她照舊練鞭子，照舊出門，照舊誰惹她抽誰。
林如海拿她沒辦法，隻能由著她去。
反正有母親鎮著，這丫頭翻不了天。
……
榮國府那邊，這些年倒是安靜了。
賈敏去世後，兩家幾乎斷了來往。逢年過節走個過場，送幾樣禮，收幾樣禮，誰也不多說什麼。
賈母偶爾派人來問，說想外孫女，林母就讓人回說姐兒功課忙，去不了。
一來二去，也就淡了。
可這一年，那邊又熱鬧起來了。
因為林家那五個兒子。
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有了小成就。京城裏誰不知道，林家的幾個公子，個個是好的。將來不管哪一個出息了，林家都後繼有人，都是大富大貴的命。
榮國府那邊，心思又活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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