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暗了下來。
林如海握著那隻冰涼的手，跪在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院子裏，黛玉跑出來，一頭撞進林母懷裏。
林母什麼都沒問，隻是把她抱起來，緊緊摟著。
黛玉趴在她肩上，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她沒有哭出聲，可林母知道，她在哭。
“祖母，娘死了嗎？”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
“快了。”她說。
黛玉點點頭，把臉埋在她肩上。林母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黛玉不怕。祖母在呢。”
黛玉沒有回答。
可她的手，緊緊攥著林母的衣服，攥得指節都白了。
正房裏，燈亮了一夜。
林母抱著黛玉，一直抱著，沒有放手。黛玉哭累了，睡著了，可小手還攥著她的衣服。
林母低頭看著她，那張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睡著的時候還在抽噎。
她輕輕替她擦去眼淚。
她想起了劇情裡的那個林黛玉。那個葬花的，流淚的，一生為情所困的女子。
這個孩子，不會再那樣了。
她有她。
有她這個祖母在，她不會讓她再受那些苦了。
……
綉心聽說了訊息。
她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半天沒說話。
小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姨娘，夫人她……”
“我知道了。”綉心打斷她。
小翠不敢再問。
綉心沉默了很久。賈敏要死了。
那個女人，曾經想害死她和她孩子的女人，要死了。
她應該高興。
可她發現自己高興不起來。
也許是因為她也有孩子了。也許是因為這些年，賈敏再也沒動過她們。
她說不上來。
隻是心裏悶悶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對小翠說：“去睡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小翠應了，退了出去。
綉心一個人坐在黑暗裏，坐了很久很久。
……
柳絮也聽說了訊息。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東院的方向。
那邊燈還亮著。而那個女人，快死了。
她想起自己懷孕那年，賈敏送來的那些補品。一盒盒，一包包，堆了半個庫房。她知道那些東西裡有什麼，一件也沒用。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她有三個兒子，日子安穩。賈敏快死了，她對她，也說不上恨了。
隻是有點複雜。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回床邊。
她對張嬤嬤說：“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
東院的訊息，連夜傳到了榮國府。
賈母已經睡下了，被丫鬟叫醒，聽說賈敏快不行了，她愣了好久。
然後她擺擺手，讓丫鬟退下，一個人靠在床頭。
敏兒。她的女兒。她從小嬌養大的女兒。
她嫁去蘇州那年，心裏難受了好些天。後來她往孃家送東西，一車一車的，她收著，覺得這孩子孝順。
可這些年，她好像也沒怎麼想過她了。
她病了，來信了，她回信安慰幾句。她生孩子，生了女兒，她心裏失望，嘴上雖然沒說。她送東西來，她收著，覺得應該的。
可如今她快死了。
賈母的眼淚流了下來。
可她也知道，她流的淚，不隻是為了女兒。
還為那些再也不會來的節禮，那些再也不會送來的東西。
敏兒死了，林家還會跟榮國府來往嗎？
那個老不死的，隻怕巴不得斷了關係。
賈母靠在床頭，摸著佛珠，摸了一夜。
……
第二天一早，訊息傳遍了榮國府。
王夫人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嘆了口氣。
她對著身邊嬤嬤說：“敏兒也是命苦。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咱們也沒辦法。”
嬤嬤點頭附和著，心裏卻明白，夫人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
至於她心裏怎麼想，誰知道呢？
邢夫人聽了，倒是說了幾句。
“敏兒走了，往後林家跟咱們，怕是更遠了。那個老太太，本來就不待見咱們。如今敏兒沒了，她還認這門親？”
身邊人不敢接話。
邢夫人搖搖頭，不再說了。
其他人也各自反應不一。有的嘆氣，有的感慨，有的擔心以後沾不上林家的光。可真正傷心的，沒幾個。
賈敏在他們心裏，早就是一個外嫁的女兒，一個偶爾送禮回來的名字。
隻不過如今這個名字，要消失了。
……
東院裏，天亮了。
賈敏早就沒了氣息。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像睡著了一樣。
林如海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夜沒動。
他想起她年輕時，那麼驕傲，那麼明媚。
他以為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還能彌補。
可她就這麼走了。
林如海把臉埋在她手心裏，哭得渾身發抖。
……
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林母抱著黛玉，走了進來。
她看了看床上的賈敏，又看了看跪在床邊的林如海，沒有說話。
黛玉趴在她肩上，偷偷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躺在床上，閉著眼，臉上帶著笑。穿著紅紅的衣裳，很好看。
她想起昨天親她那一下。軟軟的，涼涼的。她以後再也親不到了。
黛玉把臉埋進林母懷裏，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服。
林母輕輕嘆了口氣：“如海，後事該辦了！”
林如海抬起頭，滿臉是淚。
他看著母親，想說些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母看著他，心裏也難受。
“起來吧。敏兒走了，你還有孩子要養。五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指望著你。”
林如海點點頭，站起來，抹了抹臉上的淚。
他看著床上的賈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
後事辦了七天。
林家上下都穿著孝，來往的賓客絡繹不絕。林如海撐著身子，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
可每到夜裏，他就一個人坐在東院，一坐就是一夜。
林母什麼都沒說，隻是讓人把東院收拾好，把賈敏的東西都收起來。
黛玉這些天一直跟著她，寸步不離。
白天跟著，晚上也跟著。睡覺的時候，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服，一晚上要醒好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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