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的女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好看嗎？”她問。
春月點點頭，淚流滿麵。
賈敏笑了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夕陽。
“去把老爺請來。還有把黛玉那孩子也叫來。”
……
正院裏，林母正抱著黛玉講故事。
春梅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林母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林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黛玉。那孩子正仰著臉，等著聽下文。
她輕聲道：“黛玉，你娘想見你。”
黛玉眨眨眼，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不太記得那個人的樣子。隻記得每次去，那個人都躺在那裏，臉色白白的，看她時的眼神很奇怪。
“她病好了嗎？”黛玉問。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裏。
“黛玉，你娘病了很久，一直沒好。今天、今天可能是最後一麵了。”
黛玉愣了一下。
最後一麵？
她不太懂什麼叫最後一麵。可祖母的聲音，讓她心裏忽然有些慌。
她小聲問：“祖母，那你會不會也是最後一麵？”
林母的眼眶酸了酸。
她摟緊黛玉，聲音有些啞：“不會。祖母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黛玉點點頭，把臉埋在她懷裏。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小臉上已經平靜了。
“祖母，我去看娘。”
林母點點頭，讓孫嬤嬤跟著她去。
……
東院裏，賈敏靠在床頭，看著門口。
門簾掀開，林如海走了進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床上那個女人。
她瘦得不成樣子，可穿著那件大紅衣裳，戴著那支他當年送的釵，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他很多年沒見過了。
“敏兒。”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手瘦得隻剩骨頭，涼得嚇人。
賈敏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來了。”
林如海點點頭，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賈敏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男人，她愛過，恨過，怨過，盼過。嫁給他那年，她以為自己會幸福一輩子。後來那些年，她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
可現在看著他的臉，她發現那些愛恨怨盼，都淡了。
就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如海，這些年，苦了你了。”
林如海愣住了。
他以為她會哭，會怨，會說那些讓他愧疚一輩子的話。可她什麼都沒說，隻是說，苦了你了。
“敏兒！”他的聲音發哽。
賈敏搖搖頭，不讓他說下去。
“我不怨你。真的。這些年我想了很多，想通了。”
林如海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的他。那時候他多年輕，多意氣風發。握著她的手說，敏兒，此生絕不負你。
他沒負她。
隻是人心會變。
“如海，那幾個孩子，好好養。不管嫡庶，都是你的骨肉。”
林如海點頭，頓時淚流滿麵。
“還有黛玉，讓母親養著吧。我、我不會養孩子。她跟著母親，比跟著我好。”
林如海點了點頭，這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敏笑了笑，靠在床頭，看著門口。
她在等一個人。
門簾又掀開了。
黛玉走了進來。
她穿著淡粉色的小襖，紮著兩個小髻，腰裏纏著那根鞭子。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睛亮亮的，看著床上那個女人。
賈敏看著她，目光複雜極了。
這是她的女兒。
她懷了那麼久，生了那麼久，拚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女兒。可卻沒抱過她幾次。
她推開她，怨她，怪她。
可那孩子，不恨她。
上次來的時候，問她病好了沒有。問好了以後，能不能去看她甩鞭子。
賈敏的眼眶紅了。
她伸出手：“黛玉，過來，讓娘看看。”
黛玉走過去，站在床邊。
賈敏伸手想摸摸她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想起那次的事。榮國府的人說，寶玉伸手要摸這孩子的臉，這孩子一鞭子抽過去。
其實她早就不怪這孩子。
有脾氣，至少可以不用受氣！
她輕聲道：“黛玉，娘對不起你。”
黛玉眨眨眼，沒說話。她不太懂什麼叫對不起。
可她知道，這個人快死了。
她忽然開口：“娘，你會死嗎？”
賈敏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裏有淚光。
“會。每個人都會死。”
黛玉的小臉繃緊了。
“那我以後還能見你嗎？”
賈敏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了。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黛玉的眼眶紅了。
她站在那裏，小小的身子綳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不讓眼淚掉下來。
賈敏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是她的女兒。她沒養過她，可她像她。一樣的倔，一樣的倔強。
“黛玉，你祖母是個好人。你跟著她，要好好長大！”
黛玉點了點頭。
賈敏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閉上眼，靠在床頭。
“去吧。娘累了。”
黛玉站在那裏，沒動。
她看著那個女人，看著她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瘦得隻剩骨頭的手。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祖母懷裏，祖母給她講故事。故事裏的娘，都是溫柔的，會抱著孩子，會親孩子的臉。
她從來沒有過那樣的娘。可她現在還是很難受。
“娘。”她忽然開口。
賈敏睜開眼，看著她。
黛玉走過去，踮起腳尖，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跑了出去。
賈敏愣在那了！
眼淚又忍不住從眼角滑了下來，但是卻笑了！
林如海握著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賈敏看著帳頂，目光漸漸渙散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在榮國府，母親抱著她，說她是她的心肝寶貝。
想起出嫁那天，滿府的喜氣，滿眼的大紅。
想起新婚之夜，林如海握著她的手，說此生絕不負她。
想起那些年往孃家送的東西，一車一車，一年一年。
想起母親的信，永遠在問她要更多。想起嫂子們的眼神，帶著巴結，帶著算計。
想起那個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在她懷裏哭。
想起她推開她，怨她，怪她。想起她今天親她那一下，輕輕的，暖暖的。
她輕聲說：“如海，我後悔了。”
林如海握緊了她的手：“後悔什麼？”
賈敏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帳頂，目光越來越散。
後悔什麼？後悔嫁給他？
不，不後悔。
後悔沒把孩子養好？
後悔。可已經晚了。
她的眼慢慢閉上了。
手，慢慢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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