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梅林深處,心中空落落的,彷彿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亭子裏的,同僚們說了什麼也沒聽清,隻勉強應付了幾句,便藉口身體不適提前離開了。
回府的路上,林如海一直沉默著。
小廝見他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老爺,可是哪裏不舒服?”
林如海搖頭:“沒事。”
他隻是心裏亂。蘇綉心的眼淚,她說話時那種隱忍又決絕的神情,一遍遍在腦中回放。
她說就此別過,她說願大人前程似錦,夫妻和睦。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新婚時,賈敏也曾這樣含淚看著他,說願與君白頭偕老。
那時他是怎麼回應的?
他是握著她的手,鄭重許諾:“此生定不負你。”
可現在呢?
林如海閉上眼,心中一片混亂。
回到林府,賈敏照例在等他。見他臉色蒼白,連忙上前關切:
“夫君怎麼了?可是累了?”
林如海看著她擔憂的臉,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勉強笑道:“沒事,隻是有些乏了。”
賈敏扶他坐下,親自為他沏了茶。
“那快些歇息吧。今日花朝節,園子裏熱鬧嗎?”
“還好。”
林如海接過茶,抿了一口,卻覺得索然無味。
賈敏有些遺憾的說:“可惜我身子弱,不能陪夫君同去。不過我給夫君做了個香囊,裏麵放了安神的藥材,夫君帶著,夜裏能睡得好些。”
她取出一個精緻的香囊,針腳細密。
林如海接過,香囊帶著淡淡的葯香。
他心中更是難受:“敏兒,你身子不好,不要總為我操勞。”
“為夫君操勞,我心甘情願。”賈敏溫柔笑道。
林如海握緊香囊,幾乎要脫口而出今日在梅園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不能。敏兒這樣信他愛他,他怎能傷她的心?
這一晚,林如海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蘇綉心的臉,賈敏的臉,交替出現在眼前。
一邊是初見時的心動,一邊是五年夫妻的情分。他該選哪個?他能選哪個?
他不知道。
……
而林母那邊,聽完了今日梅園之事的詳細稟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緩緩道:“很好。這次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林如海現在怕是已經陷進去了。”
春梅低聲道:“老太太英明。隻是老爺似乎很愧疚。”
林母冷笑。
“愧疚就對了。越是愧疚,越是說明他動了真心。若是毫無愧疚,那纔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接下來,該進行下一步了。讓綉心病一場。”
“病?”
林母轉身,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對。相思成疾,一病不起。這種戲碼雖然老套,但對林如海這種自詡深情的文人最管用了。”
春梅會意:“奴婢這就去安排。”
林母囑咐道:“記住,病要病得真,但不能真傷了身子。找個可靠的大夫,開些不傷身的溫補藥。
讓綉心到時候假裝病中要說胡話,迷迷糊糊喊林如海的名字!這話要讓林如海偶然聽見。”
“是。”
春梅退下後,林母獨自站在窗前想著。
賈敏啊賈敏,你以為林如海的心永遠在你那裏嗎?
這世上的男人,有幾個能經得住誘惑?何況這誘惑還是量身打造的。
可惜了,雖然同是身為女人,但是你和原主立場就是對立的,那我和你也更加是天然對立的。
別怪我,賈敏!
……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如海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
他像是著了魔,三天兩頭就往書肆跑。
今日說要買新到的詩集,明日說想尋幾本古籍,後日又想起要添置些筆墨。
去的次數之多,連掌櫃的都看出些端倪。
掌櫃的笑著遞上茶:“林大人這幾日來得勤,可是在尋什麼特別的書?您說一聲,小的給您留意著。”
林如海接過茶,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飄:“沒什麼,就是、隨便看看。”
他在等。
等那個穿著素雅衣裙,抱著琴譜或書籍的身影。等那聲輕柔的林大人。
可是沒有。
一次都沒有。
蘇綉心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未出現在書肆。
林如海問過掌櫃,掌櫃隻說那位姑娘許久沒來了,許是家裏有事。
家裏有事?她能有什麼事?一個孤女,在蘇州城舉目無親的!
林如海越想越不安。
那日梅園分別時,她含淚說就此別過,難道真的就此不見了?
她說怕連累他的名聲,所以寧可自己躲起來?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像是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難受。
他開始失眠。夜裏躺在床上,睜眼閉眼都是蘇綉心的臉。
她低頭撫琴的樣子,她慌亂中撞到他時的窘迫。她說父親不在了時的黯然,還有最後那句決絕的願大人前程似錦,夫妻和睦。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而每當這時,賈敏翻身的動靜,又會像冷水一樣潑醒他。
他會猛地想起身邊躺著的妻子,想起自己曾許下的承諾,然後陷入更深的自責和煎熬。
白日裏,林如海的精神越發不濟。在衙門處理公務時常常走神,回府後也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賈敏察覺到了。
這日傍晚,林如海從衙門回來,臉色比前幾日更差。
賈敏迎上去,伸手想替他解下外袍,卻被他下意識躲開了。
手僵在半空,賈敏愣了愣:“夫君?”
林如海這纔回過神,勉強笑道:“我自己來就好。你身子弱,別累著。”
賈敏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夫君這幾日是怎麼了?總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可是衙門裏出了什麼事?”
林如海避開她的目光,走到桌邊坐下。
“沒什麼,就是些瑣事。最近朝中有些變動,公務比往常繁重些。”
這話半真半假。朝中確實有些人事變動,可要說因此就讓他憔悴成這樣,未免牽強。
賈敏勉強信了,不再追問,隻輕聲說:“那夫君要多保重身子。若是累了,就歇幾日,別硬撐著。”
“我知道。”林如海點點頭,心裏卻更亂了。
他不敢看賈敏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全是對他的信任和關心,看得他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