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林如海休沐。
他在書房看了會兒書，想起前幾日聽同僚說起書肆新進了一批古籍，便換了常服，帶著小廝出了門。
林母得到通知後，趕快讓人去叫蘇綉心做好準備！
林如海如往常一樣去了蘇州城最大的那家書肆。
掌櫃的見是他，連忙迎上來：
“林大人來了！正好前幾日剛到了幾本宋版書，您給掌掌眼？”
林如海笑道：“拿來瞧瞧。”
掌櫃的忙去取書。
林如海在書架間慢慢走著，目光掃過一排排書名。
正看著，忽然感覺有人靠近，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輕輕撞了一下。
“哎呀！”
一聲輕呼，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
林如海轉身，看到一個女子跌坐在地上，身旁散落著幾本書。
她穿著淺黃色衣裙，髮髻微亂，正抬頭看他，眼中帶著驚慌和歉意。
四目相對，林如海微微一怔。
這女子、生得極好。不是那種明艷奪目的美，而是如水墨畫般清雅秀氣。
尤其那雙眼睛，此刻含著水光，更添幾分楚楚可憐的樣子。
“對、對不起！”女子慌忙起身，卻因慌亂又差點摔倒。
林如海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姑娘小心。”
女子站穩後，立刻退開一步，臉頰微紅：
“多謝公子。是小女子不小心，撞到了公子，還請公子見諒。”
她聲音輕柔，舉止有禮，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
林如海擺擺手：“無妨。姑娘沒傷著吧？”
“沒有。”女子搖頭，俯身去撿散落的書。
林如海也幫著她撿。拿起一本時，他看了一眼書名《杜工部詩集》，還是宋版的。
“姑娘也讀杜甫的詩？”他有些意外。這年頭，女子讀書的不少，但讀杜甫之作的，卻不多見。
女子接過書，輕聲答道：“家父在世時，最愛杜詩。小女子耳濡目染，也讀了一些。”
“令尊是？”
“家父原是秀才，去年過世了。”女子低著頭，聲音低了下去。
林如海心中一動。
原來是書香門第的女兒，難怪氣質不俗。
他正要再問，掌櫃的拿著書過來了：“林大人，書取來了。”
女子聞言，驚訝地看向林如海：“您就是林如海林大人？”
林如海溫和道：“正是在下。姑娘認得我？”
女子眼中露出欽佩之色。
“蘇州城誰不認得探花郎？家父生前常提起您，說您是讀書人的楷模。”
這話說得很真誠。
林如海不禁微笑：“令尊過獎了。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女子福身一禮：“小女子姓蘇，名綉心。今日衝撞了林大人，實在抱歉。綉心這就告辭了。”
說完，她抱著書轉身離開，步履匆匆，彷彿真的隻是因為冒犯了官員而惶恐。
林如海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幾分悵然若失。
“林大人？”掌櫃的喚道。
林如海回過神，接過書翻看，卻有些心不在焉。
那女子的模樣、聲音、談吐，總在腦中縈繞。
蘇綉心？真是個好名字。
……
與此同時，林府。
林母聽完林福的稟報，笑了笑。
林福低聲說道：“兩人說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老爺還幫蘇姑娘撿了書。看老爺的神情，對蘇姑娘頗有好感。”
“蘇姑娘按老太太教的，報了姓名，說了家世，然後便告辭了，沒有過多糾纏。”
林母點了點頭。
“做得好。第一次見麵，留個好印象就夠了。太過殷勤，反而惹人懷疑。”
“那接下來？”
林母端起茶杯。
“等！”
“讓綉心這幾日都去書肆，時間要和林如海錯開，但又不能完全錯開。
要讓他偶遇兩三次，卻又不顯得刻意。”
林福會意：“是。”
“賈敏那邊如何？”
林福頓了頓：“夫人這幾日都在自己院子裏，說是要抄經為老太太祈福。”
“不過昨日，夫人身邊的丫鬟去了趟榮國府在蘇州的鋪子，呆了半個時辰纔出來。”
林母冷笑：“怕是又往京城送信了。無妨，讓她送。等生米煮成熟飯，她再鬧也晚了。”
……
接下來的幾日，林如海又去了兩次書肆。
第一次，他剛進門，就看到蘇綉心站在書架前選書。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衣裙，素凈淡雅，側影亭亭玉立。
見到他，她先是一愣，隨即紅了臉，福身行禮：“林大人。”
林如海回禮：“蘇姑娘也來買書？”
蘇綉心輕聲道：“想找本琴譜。家父留下的那張古琴，小女子想試著彈彈，卻找不到合適的譜子。”
林如海下意識道：“琴譜在二樓。我常來，知道掌櫃的把琴譜放在哪兒。姑娘若不介意，我可以帶路。”
蘇綉心猶豫了一下，點頭：“那就有勞林大人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
林如海果然熟門熟路，從書架深處找出了幾本琴譜：“這幾本都不錯，姑娘看看。”
蘇綉心接過，認真翻看，時而皺眉，時而微笑。
那專註的神情，讓林如海不禁多看了幾眼。
她最後選其中一本。
“這本很好。多謝林大人。”
林如海頓了頓：“舉手之勞。姑娘會彈這曲？這曲子難度不小。”
“小時候跟父親學過一些基礎，這些年荒廢了。如今父親不在了，彈彈琴，也算是個念想。”
蘇綉心神色黯然。
這話說得傷感，林如海心中也是一酸。他對蘇綉心的處境感同身受。
“姑娘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
他話說到一半，又覺不妥。男女有別，他一個外男，怎好教人家姑娘彈琴？
蘇綉心卻彷彿沒察覺他的尷尬，隻輕聲道：
“林大人事務繁忙，綉心不敢叨擾。今日已多謝大人了，綉心告辭。”
她又走了，留下林如海站在書架間，心中不是滋味。
他站了許久，直到小廝低聲提醒：“老爺，該回去了，夫人還在府裡等著呢。”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讓林如海瞬間清醒。
他猛地想起出門前，賈敏還倚在門邊囑咐他早些回來，說今日讓廚房燉了他愛喝的筍乾老鴨湯呢。
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怎能如此？
敏兒嫁給他五年，為他操持家務，即便身子弱也儘力做好妻子的本分。
雖然至今無子，可這也不是她願意的！
他曾許諾，此生隻有她一人，絕不負她。
可現在、他竟對另一個女子動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