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其實……”林福欲言又止。
“說。”
“其實夫人剛嫁過來時,送禮還沒這麼頻繁。是近兩年,榮國府那邊時常來信,說什麼開支緊張、入不敷出,夫人這才……”
林母合上賬本,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如此。賈家自己撐不起門麵,就打起了姻親的主意。
林家世代清貴,家底殷實,又隻有林如海一個獨子,自然成了最好的錢袋子。
林母嚴肅的說:“從今日起,府中各項開支需經我過目。超過五十兩的支出,必須我點頭。送往京城的禮單,我要親自過目。”
林福鬆了口氣:“是,老太太。”
春梅在一旁小心的說:“老太太,這夫人怕是要鬧!”
“她若鬧,就讓她來找我。林家不是賈家的錢莊,沒有白白填無底洞的道理。”
……
下午時。林母剛午睡完起來!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老太太,夫人來了。”
林母挑了下眉:“讓她進來。”
賈敏走進來時,眼眶還是紅的,顯然剛哭過一場。
她手裏捏著帕子,聲音哽咽:“母親,兒媳聽說以後用超過五十兩的都要您點頭?送往我孃家的禮單還要您過目?您把兒媳想成什麼人了?”
林母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既然你來了,咱們正好把話說開。”
賈敏遲疑著坐下。
林母將整理好的賬冊推到她麵前:“這是近三年府中送往京城的禮單和開銷。你自己看看。”
賈敏翻開賬冊,臉色漸漸發白。
林母語氣平和,卻字字如刀:“敏兒,你嫁到林家五年,林家可曾虧待過你?
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可你是怎麼回報林家的?”
賈敏急忙辯解:“母親,我、我也是為了林家好。榮國府畢竟是兒媳的孃家,若是禮薄了,外頭人會說林家小氣,說如海不敬嶽家!”
林母打斷了她的話:“所以你就拿林家的錢,去充賈家的臉麵?
一年近二萬兩白銀,敏兒,你知道二萬兩是什麼概念嗎?足夠普通百姓一家子過上不知道多少輩子的生活了!”
賈敏被說得啞口無言,隻能垂淚。
林母不容置疑地說:“從今日起,送往京城的節禮我會安排的。
你若想額外貼補孃家,可以用自己的嫁妝,也可以從你的月例裡省。但林家的公賬,一分也不能多出。”
賈敏猛地抬頭:“母親!您這是要逼死兒媳嗎?若是讓孃家知道……”
林母冷冷看著她說:“那就不要讓他們知道。或者說,你更在意賈家?”
賈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林母擺了擺手:“好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說的話。若是想通了,最好。若是想不通……”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林家不缺一個不能生養、還一心向著孃家的媳婦。”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得賈敏渾身發冷。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連禮都忘了行,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春梅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老太太,夫人會不會想不開?”
林母淡淡的說:“她不會。賈敏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對她最有利。”
“那老爺那邊?”
“我自有打算。”
……
第二日一早,林母便換了身尋常富戶老太太的衣裳,帶著林福悄悄出了府。
“老太太,咱們這是去?”林福坐在車轅上,低聲問道。
林母坐在馬車裏回答:“西市的牙行。記住,今日之事,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是。”林福連忙回答。,越發覺得老太太病癒後,整個人都更加威嚴了!
西市是蘇州城人口買賣最集中的地方。牙行的門臉不大,裏頭卻別有洞天。
一個穿著綢衫、滿臉精明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見林福氣度不凡,連忙堆起笑臉:
“這位老爺,是要買人還是賣人?”
林福按照事先交代的說道:“買幾個使喚的丫頭。要伶俐些的,模樣周正的!”
牙人眼睛一亮:“好說好說!咱們這兒剛來了一批新人,都是更南邊水災逃難來的,身家清白,聽話懂事。”
他一邊說一邊引著二人往後院走。
“不知二位要幾個?做什麼用?”
林母在林福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子裏站著的幾排人。
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麵黃肌瘦,眼神惶恐不安。
她心中輕嘆,古代就是這點不好,人命如草芥啊。
“先看看。”林福道。
牙人會意,立刻拍了拍手:“把姑娘們都帶上來!”
十幾個年輕女子被帶了過來,年紀都在十五到二十之間。
林母一一看過去,七個膚色黝黑、樣貌普通的被她直接略過。剩下的三個,確實有幾分姿色。
“都說說,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因何賣身?”林母開口,聲音不大,卻自帶威儀。
三個姑娘怯生生地依次回答。
第一個是農家女,因父親生病欠債被賣。
第二個是商戶家的丫鬟,主家破產發賣下人。
輪到最後一個姑娘時,林母的目光頓了頓。
這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裙,髮髻整齊,雖也是麵有菜色,卻透著一股書卷氣。
她聲音清晰:“小女子姓蘇,名綉心,今年十七。父親原是秀才,去年病逝後,族中叔伯欺我孤女,要強佔家產,還將我許給五十歲的李地主做小妾。我走投無路,隻得自賣自身。”
林母心中一動:“讀過書?”
“父親在世時,教過一些《女誡》和詩詞之類的,也認得幾個字。”蘇綉心垂首答道。
“可會算賬?”
“會些簡單的。”
林母走近了幾步,仔細打量她。
這姑娘眉目清秀,不是那種艷麗奪目的美,而是江南水鄉特有的溫婉秀氣。
最難得的是那雙眼睛,清澈中帶著幾分倔強,又有幾分聰慧。
“若給你一個機會,去大戶人家做姨娘,你可願意?”林母直截了當地問。
蘇綉心身子微微一震,抬頭看向林母。她不是愚笨之人,從這位老太太的氣度和問話的方式,已然猜到些什麼。
沉默片刻,她輕聲道:“敢問是哪戶人家?”
林母也不隱瞞:“林家。我兒子林如海,今年三十五,蘇州知府。娶妻五年無子,我想給他納個良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