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甜甜睜開眼的時候,隻覺得渾身沉重。
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屬於衰老的無力感。
“老太太醒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濃厚的江南口音。
陳甜甜循聲望去,看到一個丫鬟正滿臉喜色地往外跑,邊跑邊喊:“快去告訴老爺,老太太醒了!”
陳甜甜沒有急著起身,而是閉了閉眼,任由這具身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林母,五十歲,蘇州人士,夫君早逝,獨自將獨子林如海撫養長大。
兒子爭氣,三十歲便考中探花,又娶了榮國公府的千金賈敏為妻。
在外人看來,這該是何等風光圓滿的人生。
可隻有原主知道,這風光下藏著怎樣的隱痛。
林家三代單傳,到了林如海這一代,更是三十五歲尚無子嗣。
兒媳賈敏嫁進來五年,肚子毫無動靜,偏偏還體弱多病,說不得碰不得。
原主不過是想給兒子納兩個好生養的妾室延續香火,卻被兒子一句不願辜負敏兒頂了回來。
那賈敏更是好手段,每次原主稍有微詞,她便眼眶含淚,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倒顯得原主這個婆婆刻薄無情。
三天前,原主又被這對夫妻氣得一口氣沒上來,竟就這麼去了。
然後陳甜甜來了。
“真是一個比一個麻煩!”林母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她慢慢坐起身,仔細感受著這具身體。
五十歲,在現代不算老,可在這個平均壽命不過五十齣頭的時代,已是實實在在的老年人。
骨骼疏鬆,肌肉鬆弛,心肺功能下降!
好在,她不是真正的林母。
林母心念一動,意識沉入那隨身多年的係統空間裏。
雖然係統殘缺,功能不全,但裏麵囤積的物資和丹藥還在。
她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最後停在角落裏的幾個白玉瓶上。
延壽丹,培元丹,養顏丹還有空間自帶的潤脈丹。
這是她在還珠格格世界裏當女帝時,集天下之力蒐集藥材煉製的。數量不多,但對付眼下這局麵,足夠了。
“母親!”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林如海一身藏青色常服,快步走進房內。
他生得儒雅清俊,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此刻臉上滿是擔憂:
“母親可算醒了,您已經昏迷了三天,兒子……”
陳甜甜打斷了他,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林如海一愣。
母親醒來後的第一句話,竟不是責備,也不是哭訴,而是這樣平靜的三個字。
這讓他準備好的安慰和解釋都卡在了喉嚨裡。
“敏兒也很擔心您,隻是她這幾日身子也不爽利,怕過了病氣給母親,所以沒敢過來。”
林如海斟酌著開口,一邊仔細觀察母親的臉色。
林母心中冷笑。
賈敏哪裏是身子不爽利,不過是慣常的逃避手段罷了。
原主的記憶裡,這位兒媳總有各種理由避開與婆婆的正麵衝突,然後私底下對著林如海垂淚訴苦,將矛盾都轉嫁到原主身上。
“既然身子不好,就好好養著。我這裏不需要她伺候。”陳甜甜淡淡道。
林如海又是一愣。母親這話說得平靜,卻隱隱有種不同以往的分量。
“你去忙吧,我累了,想再歇歇。”陳甜甜擺擺手,重新躺了回去。
林如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
房門關上後,林母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從空間取出一顆培元丹和一顆潤脈丹,就著茶水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身體深處的寒意。
接下來的幾天,林母以養病為由閉門不出,實則是在悄悄調理身體。
培元丹固本培元,潤脈丹疏通經脈,加上她本身精通中醫,配合呼吸吐納之法,不過短短七日,這具五十歲的身軀已經有了明顯改善。
臉色從蠟黃轉為紅潤,眼下的青黑消散,連鬢角新生的幾根白髮都漸漸轉黑。
伺候的丫鬟嬤嬤們私下都說,老太太這場病後,反倒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第八日清晨,林母終於踏出了房門。
“老太太今日氣色真好。”大丫鬟春梅一邊為她梳頭,一邊笑道。
銅鏡中的婦人,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麗,雖仍有歲月痕跡,卻精神很好,目光清亮。
林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這具身體的底子其實不錯的,稍加調理便能恢復大半。
“老爺和夫人在花廳用早膳。可要過去?”春梅輕聲稟報。
“去。我也該見見我這好兒媳了。”陳甜甜站起了身。
……
花廳裡,林如海和賈敏正相對而坐。
賈敏頭髮鬆鬆挽起,隻簪一支白玉簪子,確是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
她小口喝著燕窩粥,時不時輕咳兩聲,引得林如海頻頻關切。
林母走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幅夫妻情深的畫麵。
“母親。”林如海連忙起身。
賈敏也跟著站起來,動作輕柔緩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屈膝行禮,聲音很小:“給母親請安。母親身子大好了,兒媳就放心了。”
林母在主位坐下了,目光平靜地掃過賈敏:“既然放心了,就坐下用膳吧。”
賈敏抬眼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婆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以往那種要麼怒氣沖衝要麼唉聲嘆氣的樣子,而是一種、平靜。
也太過於平靜了吧。
“聽說你這幾日身子也不爽利?”林母裝作無意地問。
賈敏垂下了眼睫:“勞母親掛心,隻是老毛病了,不妨事。”
林母放下了筷子。
“老毛病就更該好好治。林家雖不是很富裕之家,但請個好大夫的錢還是有的。回頭讓如海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給你好好瞧瞧。”
林如海眼睛一亮:“兒子也正有此意。”
賈敏卻微微皺眉:
“不必如此麻煩,我這是從胎裏帶的弱症,看了多少大夫都說隻能溫養……”
林母打斷了她的話。
“溫養也要對症啊。總要知道到底是個什麼癥候,纔好調理。萬一……”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賈敏平坦的小腹上。
“萬一耽誤了子嗣大事,就更不好了。”
花廳裡的空氣瞬間停頓了。
賈敏的臉色白了白,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
林如海有些尷尬:“母親,這事急不得!”
林母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我不急。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有什麼好急的。隻是如海,你得想想,林家列祖列宗急不急,你父親在天之靈急不急。”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卻像一記重鎚敲在林如海心上。
“母親教訓得是。”他低聲道。
賈敏咬住了嘴唇,眼中已泛起了水光。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拿子嗣壓人!
她心中湧起一股怨氣,卻不敢表露,隻能低下頭,讓眼淚恰到好處地滴落在手背上。
若是從前,林如海看到妻子落淚,定會心疼不已,甚至會為了維護她而與母親爭執。
可今日,他卻隻是沉默。
林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原主就是太直,總做那惡人,反倒讓賈敏成了受害者。她可不會這麼傻。
“好了,我也不是要責怪誰。敏兒身子弱,更需要好生調理。
這樣吧,從今日起,晨昏定省就免了,你安心養病。
府裡的事,我暫時管著,等你好了再說。”
賈敏愕然抬頭。
免了晨昏定省是體恤,可交出管家權、這分明是要架空她!
“母親,兒媳可以……”
林母不容置疑地說:“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若是覺得悶,就讓如海多陪陪你。”
話說到這份上,賈敏再不甘也隻能應下:“是,謝母親體恤。”
早膳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
林如海去衙門當值,賈敏稱頭暈回了自己院子,花廳裡隻剩下林母和幾個丫鬟。
春梅一邊收拾碗碟,一邊小聲說:“老太太今日真厲害。夫人那臉色,奴婢都看出來了!”
林母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去把府裡的花名冊拿來,還有近三年的賬本。”
“老太太要看賬?”春梅有些驚訝。
“總要看看,這個家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林母淡淡道。
原主因為與兒子兒媳關係僵,早就撒手不管家事,全交給了賈敏。
可林母從記憶碎片裡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果然,當賬本攤開在麵前時,賬本上的支出,讓林母越看心越沉。
“去年光是送往京城的節禮,就花了八千兩?”她指著一筆賬目問。
管家林福躬身道:“是,夫人說榮國府是她的孃家,每逢年節都要備厚禮,纔不失禮數。”
林母繼續翻看,臉色越看越冷。
賈敏何止是年節送禮,簡直是隔三差五就往賈府送東西。
端午送蘇州綉品、時興綢緞。
中秋送湖筆徽墨、古董擺件。
年節更是大手筆,人蔘鹿茸、珍珠瑪瑙,一車車往京城拉。
單是近三年,送往賈府的禮物就價值近六萬兩白銀。
“榮國府真是好大的胃口啊!”林母冷笑。
她記得清清楚楚,《紅樓夢》裏的賈家看似光鮮,實則內裡都是空的。
靠著祖上蔭封勉強維持著表麵的繁華。
賈敏這般大手筆地往孃家送禮,與其說是孝順,不如說是用林家的錢,撐賈家的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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