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番話，聽在不同人耳朵裡，效果截然不同。
有幾個腦子活絡、家裏負擔也確實重的，聽了宋瑩的苦衷，再聯想到廠裡隱隱約約早走錢多的風聲，心裏的小算盤劈裡啪啦打了起來。
宋瑩能拿兩千，他們就算沒兩千，一千多總有吧？
這筆錢對普通家庭來說，也是能救急的钜款了。
觀望了幾天，見宋瑩確實安安穩穩拿到了錢，廠裡也沒再為難，便也鼓起勇氣，效仿著去找了領導。
果然，雖然沒能拿到宋瑩那麼多，畢竟第一個典型的優待是獨一份的。
但也各自拿到了還算滿意的補償，歡天喜地又憂心地回家了。
當然，也有不少人覺得宋瑩傻。
“為了這點錢把工作丟了，以後有她哭的時候！”
“到底是女人，沒長遠眼光！”
這類議論在茶餘飯後也沒少過。
黃玲自然是其中說得最起勁的一個，彷彿貶低宋瑩的選擇，就能證明自己遲遲不敢動作的正確。
外界的議論紛紛，林家關起門來，並不在意。
宋瑩下崗後，家裏並沒有立刻陷入想像中的慌亂，反而因為那筆錢和兒子的積蓄，有了一段難得的緩衝期。
但宋瑩和林武峰都是踏實過日子的人，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
晚上夫妻倆就開始湊在一起低聲商量。
“武峰，咱們總不能真在家閑著。我想著，要不做點小生意？”宋瑩試探著問，語氣有些猶豫。
這年頭，個體戶、做小生意，說起來還是有點讓人瞧不上的，不如國營職工體麵。
林武峰抽著煙，低聲的說：“我也在想這個。可做什麼好呢？咱們都沒經驗。賣吃的？起早貪黑太辛苦。賣別的？本錢、貨源都是問題。”
“要不先從小的做起？我看路口有人擺攤賣襪子、針頭線腦的，本錢小。”宋瑩說。
林武峰搖頭。
“那個賺得太慢，也不穩定。再想想，棟哲主意多，等他通知書下來，咱們也問問他。”
……
又過了十幾天。
當聽到郵遞員在院門口喊林棟哲，掛號信的時候，全家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林武峰幾乎是跑著出去的，宋瑩緊跟在後麵，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三個弟弟也呼啦啦全湧到了門口。
厚厚的信封，右下角印著清華大學四個醒目的紅字。
林武峰的手有些抖，小心地拆開，抽出裏麵的通知書。
當林棟哲同學，你已被我校外語係錄取的字清晰地映入眼簾時。
宋瑩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捂著嘴，又哭又笑。
林武峰眼圈也紅了，拿著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喃喃著：“好！好！我兒子！清大！真是清大！”
“哥！你太厲害了！”
“清大啊！”
三個弟弟蹦著歡呼。
紅嬸也在一旁喜悅的連聲說：“我就知道！棟哲這孩子，肯定行！”
左鄰右舍聽到動靜，紛紛探頭張望，得知林棟哲考上了清大，驚嘆聲、祝賀聲頓時響成一片。
黃玲在自家屋裏，聽到外麵的喧鬧和清晰的清華大學幾個字，臉色白了又白，心裏那股酸澀和難以言喻的失落幾乎將她淹沒。
莊筱婷死死咬著嘴唇，摔上了自己房間的門。
在一片沸騰的喜悅中，當事人林棟哲卻顯得最為平靜。
他接過父親遞來的通知書，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然後妥善收好。
臉上雖然帶著微笑，但遠沒有家人那般激動失態。
他當然知道自己能考上，甚至成績可以更好。
但他刻意控了分，剛好夠到心儀專業的錄取線，沒有去爭什麼省市狀元，也沒有選擇更熱門的、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的專業。
稿費收入和家裏的積蓄，讓他不需要爭取免學費的名額。
考得太拔尖，意味著更多的關注、期望和隨之而來的責任與忙碌。
那與他這一世想要清靜、享受生活的初衷不符。
清大外語係，足夠光耀門楣，讓父母欣慰。
也為他未來提供了不錯的平台和自由度，又不會讓他陷入過度競爭的疲憊之中。這個分寸，他把握得剛剛好。
“爸，媽，紅嬸，弟弟們，謝謝。”
他看著喜極而泣的家人，真心實意地說道。
……
林家慶祝的喧鬧一直持續到深夜。
送走最後幾個上門道賀的鄰居，收拾完杯盤狼藉，林家人才漸漸從極度的興奮中平復下來。
三個弟弟被紅嬸趕去睡了，嘴裏還興奮地嘟囔著清大、北京。
堂屋裏隻剩下林武峰、宋瑩和林棟哲，空氣中還殘留著喜悅的氣息。
林棟哲看著父母雖然疲憊卻容光煥發的臉，心裏那個醞釀了許久的念頭再次翻湧上來。
讓全家一起去北京。
北京，機會多，。弟弟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也能有更多發展的可能！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他瞭解自己的父母。
父親林武峰在廠裡的工作目前還算穩定，他是家裏的頂樑柱，鐵飯碗的身份帶來的安全感，對經歷過物質匱乏年代的父母來說，分量極重。
在沒有一個清晰、可靠、能說服他們的具體計劃之前。
貿然提出讓父親辭掉工作，舉家遷往一個舉目無親、消費高昂的大城市，他們多半會猶豫、擔憂，甚至可能因為怕拖累他而堅決反對的。
不能這麼直接。
林棟哲想來想去，很快有了想法。
他需要先鋪路，把生米做成熟飯，或者至少，把路探得明明白白，讓父母看到切實的希望和保障。
他開口道：“爸，媽，通知書到了，我可能過段時間就得提前去北京一趟。我想早點去熟悉熟悉環境，看看能不能提前找點合適的勤工儉學或者翻譯的機會。”
這個理由很正當。
宋瑩立刻點頭：“是該早點去熟悉熟悉，北京那麼大，人生地不熟的。錢夠嗎？媽再給你拿點。”
“錢夠，我自己有。”
林棟哲頓了頓，裝作無意地補充。
“另外，我也想順便看看學校附近租房的情況。聽說很多家長陪讀，或者有條件的一家人搬過去。”
“我先去摸摸底，萬一以後、萬一以後弟弟們考過去，或者你們想去看看我，也有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