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通知書的日子,本該是最焦灼難熬的,林家卻因為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宋瑩和林武峰經過幾晚深入的、反覆的商量,把兒子的話掰開了揉碎了想,又把廠裡越來越明顯的衰敗跡象看在眼裏,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天,宋瑩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廠人事科辦公室。
她沒有哭鬧,沒有抱怨,隻是平靜地陳述了自己的困難。
家裏孩子多,負擔重,丈夫一個人工資緊張。
並表示願意響應廠裡優化的號召,主動要求下崗,希望能按照政策辦理手續。
人事科的領導簡直喜出望外。
這年頭,誰願意主動丟掉鐵飯碗?都是能拖就拖,能鬧就鬧。
像宋瑩這樣識大體、主動配合、不吵不鬧的職工,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典型!
領導態度格外好,效率也出奇地高,很快走完了流程,補發了拖欠的工資,又按照政策給了買斷工齡的補償。
當宋瑩把厚厚一遝錢加起來竟然有兩千塊帶回家,放到桌子上時,全家人都愣住了。
“這麼多?”
林武峰拿起那遝錢,有些不敢置信。他以為能有個幾百塊補貼就不錯了。
“廠裡說,我是主動要求的,又是廠裡的老人,政策上就多照顧了點。”
宋瑩解釋著,聲音還有些發顫,是激動,也是卸下重擔後的虛脫。
這兩千塊,加上兒子那三千多,再加上家裏還有點家底。家裏的經濟壓力瞬間消失了。
“太好了!媽媽!”三個弟弟也跟著歡呼起來了。
紅嬸也在一旁笑著:“好好好,這下可踏實了。”
宋瑩看著丈夫和孩子們,心裏最後那點對鐵飯碗的不捨和惶恐,也被這實實在在的保障和家人的笑臉沖淡了。
她大手一揮:“今晚加菜!慶祝一下!”
當天晚上,林家的飯桌格外豐盛。
宋瑩特意去買了隻雞,割了肉,還買了平時捨不得多買的魚。
紅嬸煎炒烹炸,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林武峰把剩下的那點白酒都倒了出來,給紅嬸也倒了一小杯。
“來,慶祝咱們家邁出新的一步!”林武峰舉起杯子,臉上是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慶祝媽媽不用再那麼辛苦!”三個弟弟舉著汽水瓶嚷嚷道。
“慶祝棟哲馬上要上大學了!”
宋瑩笑著補充,看著大兒子,眼裏滿是驕傲和感激。
她知道,要不是兒子點醒他們,又拿出了那筆積蓄墊底,他們未必有這個勇氣和底氣走出這一步。
林棟哲也舉起裝著白開水的杯子,跟著笑了。
一切都在按他預期的方向發展。
母親主動下崗,拿到了不錯的補償,避免了日後可能更被動的局麵。
父親因為早有自己的提醒,沒有被舉報,工作反而穩住了,沒有像原劇情那樣被辭退。
家裏的經濟窟窿被填上,甚至還有了盈餘。
……
宋瑩主動下崗的訊息像長了翅膀,當天就在廠裡和巷子裏傳開了。
宋瑩不僅順利下崗,還拿到了足足兩千元的補償!
廠裡領導更是把宋瑩當成了顧全大局的典型,在各種場合宣傳,話裡話外暗示著:
主動辭職的越早,拿的補償可能就越多,等到了後麵真不行了,說不定什麼都撈不著。
黃玲聽得真真切切的。
兩千塊!這個數字讓她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就在心裏盤算起來:
兩千塊,差不多是她三四年的工資了!宋瑩就這麼拿到了?她端著飯盒,食不知味,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晚上回到家,飯桌上依舊是簡單的素菜。
莊超英隨口問了句:“聽說隔壁宋瑩下崗,拿了不少錢?”
黃玲正憋得難受,一聽這話,立刻像找到了宣洩口,語氣又沖又酸:
“是拿了點錢,兩千塊!可那又怎麼樣?兩千塊能有工作重要?
那是鐵飯碗!端上了就能吃一輩子!她宋瑩就是眼皮子淺,被這點錢晃花了眼!到底是沒見識!”
她聲音越說越大,彷彿這樣才能說服自己,壓下心裏那份蠢蠢欲動的計算和羨慕。
“現在看著是拿了錢,可以後呢?坐吃山空?兩千塊能花多久?
等錢花完了,她一個下了崗的女工,年紀也不小了,還能幹什麼?去掃大街都沒人要!
到時候看她後不後悔!林武峰也是,就這麼由著他老婆胡鬧!”
莊超英聽著,沒怎麼附和,隻是淡淡說了句:“各家有各家的打算。吃飯吧。”
黃玲卻沒什麼胃口。
她嘴上說得硬氣,心裏卻亂糟糟的。兩千塊的誘惑是實實在在的。
廠裡的暗示也在耳邊迴響:
越早走,拿得可能越多!萬一,萬一自己也被列上下崗名單,到時候被動地被踢走,還能不能拿到這麼多?甚至,能不能拿到錢都是問題?
她忍不住又想起林家那幾個爭氣的孩子,想起林棟哲那沉穩的樣子,想起宋瑩今晚肯定在吃香喝辣慶祝!
心裏更加的煩躁了!
莊筱婷默默聽著,扒拉著碗裏沒滋沒味的飯菜。
母親對林家的貶低,她聽多了,心裏卻隱隱覺得,林家似乎總是能過得比自家更好。這種認知讓她更加鬱悶。
黃玲發泄了一通,見丈夫沒什麼反應,女兒也悶不吭聲,自己反而更覺無趣和心慌。她草草吃完,收拾碗筷時,動作都有些重!
可惜這個家裏無人在意黃玲的情緒!
……
因為宋瑩主動下崗還拿了筆钜款。
好些相熟的、不相熟的鄰居、工友,碰到黃玲或者直接碰到宋瑩本人,都忍不住要打聽兩句。
“玲子,你家隔壁宋瑩真下崗了?還拿了錢?”
幾個平時和黃玲走得近的家屬拉著她問,眼神裡滿是好奇和探究。
黃玲心裏正煩著,沒好氣地撇撇嘴:“可不是!鐵飯碗說不要就不要了,膽子夠肥的!”
也有人直接問宋瑩:“宋瑩,你真想好了?以後怎麼辦啊?”
宋瑩早就和林武峰、林棟哲商量過對外怎麼說。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無奈和慶幸的表情,嘆口氣:
“唉,不想好又能咋辦?家裏實在困難啊。棟哲馬上要上大學了,聽說大學花銷大。
家裏還有三個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能吃的時候,個個跟小老虎似的。
光靠武峰一個人的工資,真是掰著手指頭算都不夠。
廠裡現在有這政策,能拿點錢應急,我就想著,先解了眼前的急再說。以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總能找到活路。”
她故意說得情真意切的!全是柴米油鹽的實際困難。
絕口不提林棟哲那晚關於主動比被動強、早走可能拿得多的透徹分析,更不提家裏還有兒子那三千多稿費的底氣。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被生活所迫、不得已抓住眼前利益的普通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