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巷子口的那棵老梧桐的葉子,綠了又黃,落了又長,一晃眼,林棟哲已經站在了高三的門檻上了。
這些年,巷子裏的各家各戶,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了。
隔壁莊家,氣氛一直沒能真正回暖。
莊超英還是老樣子,工資大頭孝敬父母,對家裏的事睜隻眼閉隻眼。
黃玲在廠裡財務科熬著,眉眼間的精明被疲憊和隱約的怨氣取代,人也顯得比實際年齡滄桑些。
他們家最大的變化在兩個小的身上。
莊圖南高考發揮失常。
那些年,莊超英為了多掙點外快,時常把學生帶回家補習,狹小的屋子特別吵鬧,嚴重影響了莊圖南複習。
加上家裏那種壓抑冷漠的氛圍,他最終沒能考去原該去的上海,隻勉強上了蘇州一所普通的大學。
通知書下來那天,黃玲和莊超英大吵一架,互相埋怨,莊圖南把自己關在屋裏一天沒出來。
曾經對隔壁林家隱隱的優越感,早已蕩然無存了。
莊筱婷更是一言難盡。
她在家裏不受重視,母親忙碌怨懟,父親漠不關心,哥哥自身難保。
青春期無人引導的委屈和壓抑,慢慢發酵成了一種偏執和極端。
她沒能考上林棟哲就讀的那所重點高中,隻能去了一所普通高中。
她把這一切歸咎於所有人。
怪父母不關心她,怪哥哥佔用了家裏的資源,甚至怪當年那個不肯跟她玩、後來又害她被叫家長的林棟哲。
她變得敏感易怒,在家裏一點就著,在學校也沒什麼朋友,看人的眼神時常帶著一股冷冷的、不服氣的勁兒。
黃玲對她更是頭疼,管不了,也懶得管,母女間關係降至冰點。
吳家那邊,吳珊珊終究沒能掙脫後媽張阿妹的影響。
張阿妹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對吳珊珊的學習並不上心,隻緊著讓她幹活,心思更多放在自己女兒張敏和籠絡吳小軍身上。
吳珊珊憋著一股氣,卻也無力改變,最終隻考上了一所中專,早早定了去向。
張阿妹的親女兒張敏,被嬌慣得有些眼高手低,也沒能考上大學,落榜後在家閑著。
張阿妹正忙著託人給她找臨時工,整天唉聲嘆氣的。
老吳夾在中間,頭髮白了大半,家裏時常為一點小事雞飛狗跳的。
相比之下,林家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日子越過越紅火,倒不是發了什麼大財,而是一種從內裡透出來的興旺和安穩。
林武峰工作穩當,宋瑩早已回去上班了,三個胞弟弟林棟樑、林棟宇、林棟軒,如今都已是半大小子,上初中了。
最讓人省心的是,這三個小子不僅長得一模一樣惹人喜愛,學習上更是沒讓父母操過半點心,個個成績拔尖,又懂事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放學回家,不用人催,哥仨就自動分工。
一個掃地抹桌子,一個去幫紅嬸拎菜,還有一個負責把暖水瓶灌滿。
作業更是不用監督,安安靜靜各自完成,偶爾還會互相講題。
宋瑩看著三個兒子並排坐在桌前學習的背影,心裏就跟喝了蜜一樣甜。
林武峰下班回來,常常是飯還沒好,就被兒子們圍著問這問那,或者搶著給他捶背倒水,家裏總是充滿笑聲。
紅嬸還在林家幫忙,這些年處得跟親人似的。
她看著三個小少爺長大,比誰都欣慰,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林武峰和宋瑩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工作。
林棟哲這個大哥,更是林家無形的定海神針。
他一路成績優異,穩定保持在年級最前列,是老師眼中清北的好苗子,低調沉穩。
在家,他是弟弟們崇拜又信服的榜樣,父母心中最大的驕傲和依靠。
他雖然話不多,但家裏的大事小情,父母都習慣聽聽他的意見,而他也總能給出最穩妥的建議。
巷子裏的鄰居們提起林家,語氣複雜。
羨慕是實實在在的,一家子孩子個個爭氣,夫妻和睦,日子蒸蒸日上。
也有像黃玲、吳嫂這樣的人,心裏酸溜溜的。
背地裏嘀咕也不知走了什麼運。
但麵上卻再不敢像以前那樣隨意說道。
林家的日子,已經和他們拉開了明顯的差距,那種從家庭內部生髮出來的底氣和從容,是裝不出來的,也羨慕不來的。
……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林家上下進入了一種表麵寧靜、內裡緊繃的特殊狀態。
三個弟弟林棟樑、林棟宇、林棟軒放學回家,不再像往常那樣追逐打鬧,連走路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說話也壓低了聲音,生怕吵到正在裏屋複習的大哥。
紅嬸更是把家裏的活兒包攬得乾乾淨淨,做飯、洗衣、打掃,動作輕巧利索,碗碟碰撞都幾乎聽不到聲響。
客廳那台老舊的收音機,更是很久沒開啟過了。
整個家,安靜得隻剩下林棟哲房間隱約的翻書聲。
其實林棟哲心裏穩得很。
高中課程對他而言毫無難度,複習不過是按部就班地走個過場,確保萬無一失。
他早已將目標鎖定在頂尖的那兩所高校,胸有成竹。
然而,宋瑩卻日漸焦慮。
廠裡的風聲越來越緊。
有小道訊息說可能要搞下崗分流。
雖然還沒有明確的確定。但那種山雨欲來的不安感,已經瀰漫開來。
宋瑩每天上班,都能看到同事們臉上強撐的鎮定和眼底藏不住的憂慮。
茶餘飯後的閑聊,也總是繞不開這個話題。
她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兒子馬上要高考了,眼看就是大學生,學費、生活費,又是一大筆開銷。
三個小的還在上初中,雖然懂事,花銷也不小。
要是自己工作真有個閃失!
光靠林武峰一個人的工資,就算有些家底,也難免捉襟見肘。
這節骨眼上,真是怕什麼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