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擔憂,她不敢在林棟哲麵前表露半分。
每天回到家,她都努力調整表情,換上輕鬆的笑容,問兒子複習累不累,想吃什麼。
吃飯時,依然盡量給兒子碗裏多夾肉,嘴裏說著多吃點,補腦。
隻有到了夜裏,躺到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兒子規律的翻書聲,她纔敢湊到林武峰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把白天的憂慮細細碎碎地倒出來。
“武峰,今天同事老劉被談話了,估計懸了,我這心裏直打鼓。”
“棟哲要是真考上北京那兩所,學費還好說,北京花銷大啊!住宿、吃飯、買書……”
“三個小的轉眼也要上高中了,哪哪都是錢啊!”
林武峰聽著,心裏同樣沉甸甸的。
他拍著妻子的手背,聲音壓得低低的,努力安慰:
“別自己嚇自己,還沒到那一步。就算真有那天,咱們不是還有點家底嗎?
我再想辦法,總能把孩子們供出來。
你現在千萬別在棟哲麵前露出來,孩子關鍵時刻,不能分他的心。”
宋瑩點頭,把臉埋進丈夫的懷裏,深深吸了口氣,把湧到喉嚨口的嘆息硬生生咽回去。
而林武峰這個家的頂樑柱,此刻承受著雙倍的壓力。
林家這邊是靜悄悄的暗湧,那麼隔壁莊家則是快要壓不住的焦躁。
黃玲比宋瑩更早感受到了下崗的寒意。
財務科訊息靈通,她已經聽到風聲,下一批名單裡很可能有她。
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眼前發黑。莊超英那點工資,大半給了老家,指望不上。
兒子圖南聽說談了個物件,結婚更是個吞金獸。
女兒莊筱婷性格越來越怪,學習不上不下,以後還不知道怎麼樣。
她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看著身邊早已鼾聲微起的莊超英,一股無名火直往上躥。
這個家,裡裡外外都靠她操心,臨到中年,卻連個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她忍不住推了丈夫一把。
莊超英迷迷糊糊:“又怎麼了?”
“怎麼了?廠裡要下崗了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沒了工作,這日子怎麼過?圖南結婚怎麼辦?你就知道睡!”
黃玲的聲音在黑暗裏又急又怨。
莊超英被吵醒,不耐地翻個身:“車到山前必有路,急有什麼用?睡覺!”
黃玲氣得胸口疼,卻也無計可施,心裏的憋悶和恐慌幾乎要將她淹沒。
林棟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複習節奏裡,對父母深夜的憂慮和隔壁的煎熬一無所知。
他隻是在某個抬頭的瞬間,看到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進來,眼角似乎有未散盡的愁緒,但當他看去時,母親又已換上溫柔的笑臉。
“棟哲,吃點水果,休息下眼睛。”
“嗯,謝謝媽。”
他接過盤子,心裏那根弦,微微動了一下。
……
林棟哲不是遲鈍的人。
父母臉上那份強裝的輕鬆,母親偶爾望著他時欲言又止的眼神。
還有就是家裏飯菜雖然依舊可口,但明顯少了給弟弟們偶爾會買的小點心,這些細微的變化,他都感知到了。
他甚至有一次起夜,隱約聽到父母房間裏傳來壓得極低的、短促的交談。
夾雜著廠裡、錢、省著點之類的字眼。
他站在黑暗中,聽著隔壁弟弟們均勻的呼吸,心裏瞭然。
是廠裡不景氣的事吧。
父母在為此發愁,卻因為怕影響他高考,硬生生瞞著。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沒有去敲門詢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轉身回到了自己房間。
既然父母選擇隱瞞來保護他,那麼他就接受這份好意,裝作不知情。
他相信父親林武峰有能力處理,至少,家裏應該還有些意外之財,不至於立刻陷入困境。
而他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順利考上大學,用最無可爭議的方式,為這個家帶來第一份、也是最具分量的回報。
任何多餘的追問和擔憂,此刻都可能成為父母的負擔。
於是,他表現得更加專註於複習,對家裏的變化視而不見。
隻是在吃飯時,會默默地把母親夾到他碗裏的肉,又分一半到弟弟們碗裏,或者遞給明顯瘦了些的父親。
“我夠了,爸,弟弟們多吃點。”他的理由總是很簡單。
宋瑩看在眼裏,心裏又暖又酸。
兒子這麼懂事,更讓她覺得虧欠,也更堅定了要咬牙撐過去的決心。
她甚至動了念頭想把紅嬸辭了,每月也能省下一筆不小的開支。
可這個念頭隻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就被她按下了。
紅嬸這些年勤勤懇懇,跟家人似的,突然辭退,怎麼開口?
棟哲那麼聰明,肯定會察覺到不對勁的。
算了,再難也不能動這一塊。
宋瑩暗下決心,從別的地方省。
她自己的午飯從食堂買變成了帶家裏的剩飯剩菜,給林武峰帶的飯盒裏肉也少了,但給林棟哲準備的晚餐和夜宵,卻從沒打過折扣。
雞蛋、牛奶、偶爾託人買的核桃……
哪怕心裏盤算著這個月又超支了,但看著兒子吃下去,她就覺得值了。
“棟哲,這個魚湯趁熱喝,補腦的。”
“媽,太多了,你和爸也喝。”
“我們喝過了,你快喝,涼了腥。”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上演。
林棟哲隻能默默的喝著魚湯。
而一牆之隔的莊家,則是另一番景象。
黃玲的焦慮和壓力早已衝破了對女兒高考的所謂重視。
或者說,在現實的生存危機麵前,莊筱婷的高考,在她心裏早已排到了後麵。
家裏的夥食質量直線下降。
以前莊圖南高考時,黃玲再難也會保證兒子碗裏有蛋有肉,至少能吃飽。
可現在輪到莊筱婷,餐桌上的菜色常常隻有一兩個素菜,油水寡淡,米飯也常常是上頓剩下的。
肉星兒難得一見,就算有,也多半被黃玲夾到了莊超英或者自己碗裏。
她覺得男人和自己上班更需要體力,輪到莊筱婷的,往往隻剩點湯汁拌飯。
“媽,我吃不飽。”莊筱婷看著碗裏幾乎全是米飯,忍不住抱怨。
“吃不飽?這麼大一碗飯還吃不飽?你看看現在菜多貴!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哥當年高考也沒見這麼挑!”
黃玲正為廠裡裁員的風聲心煩意亂,語氣很沖。
“家裏什麼情況你不知道?有本事自己考出去,想吃什麼都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