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這一切正如她所料,甚至超出了預期。
因為她是女子,一個不可能威脅皇權的女子。
所以這潑天的功勞和隨之而來的驚人賞賜,落在她身上,皇帝隻會欣喜於自己的慷慨與慧眼識珠。
樂於向天下展示皇家的恩寵與對有功之臣的厚待。
這若放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此刻隻怕已置身於風暴中心,而非接受萬眾羨艷的恭賀。
……
固倫格格的冊封大典極盡隆重。紫薇身著欽賜的固倫格格朝服,步態沉靜地完成所有禮儀。
她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榮光,心底卻是一片冷靜。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將不再隻是慈寧宮受寵的格格,而是一個立在風口浪尖、擁有令人咋舌的實封與財富的顯赫存在。
風光的背後,是無形的箭靶。
……
坤寧宮一如既往的莊嚴肅穆。
但皇後指尖撫過新送來的、鑲嵌著東珠的護甲時,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
容嬤嬤正低聲回稟著外朝內廷對此次封賞的種種議論。
“都說皇上對固倫格格的恩賞,是開了本朝的先例。尤其是那蘇州府的封地。”
容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娘娘,那可是蘇州府啊!”
皇後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皇上聖心獨斷,厚賞有功之臣,也是彰顯天家恩澤。紫薇那孩子,此番功勞確實不小。”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
“隻是,恩寵太過,恐非福氣。她一個女孩兒家,驟然承受這般隆恩,不知能否穩得住心性。令妃那邊,近日可還安分?”
“延禧宮安靜得很。”
容嬤嬤嘴角撇了撇。
“不過,奴婢聽說,前幾日內務府往慈寧宮和即將建造的格格府送賞賜單子時,令妃娘娘身邊的小太監,沒少在附近路過。”
皇後冷笑:
“本宮這位好妹妹,最是懂得審時度勢。
如今紫薇風頭無兩,又深得太後皇上心意,她隻怕是既羨慕又嫉妒,又不敢輕易動作。”
她放下茶盞:“永璂近日讀書可還用功?皇上可有考校?”
容嬤嬤忙道:
“十二阿哥日夜勤勉,師傅們都誇讚呢。皇上前日還問起阿哥的功課。”
皇後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紫薇再得寵,也是個女子,終究礙不著永璂的嫡子地位。
隻是,一個擁有如此聲望和財富的固倫格格,若將來她的傾向、她的婚事……
皇後覺得自己或許該對這位溫婉懂事的女兒,再多幾分關心。
延禧宮內的低氣壓,持續了數日。
令妃聽著臘梅打聽來的、關於固倫格格府如何選址、規製如何比擬王府、內務府如何調撥珍稀木料陳設的細節。
心裏很不是滋味。
“一百二十畝、蘇州府全府……”她喃喃重複,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心口。
紫薇!她憑什麼?!就憑那幾筐土疙瘩?皇上莫不是老糊塗了!
還是說太後和皇上,對福家、對她令妃一係,終究是有了芥蒂?
這個念頭讓她悚然一驚。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紫薇的婚事,必須儘快有個妥當的安排!
絕不能讓她藉助如此聲勢,嫁給一個有可能成為助力的顯赫家族!
還有晴兒那個沒用的丫頭,心裏還惦記著福爾康。或許?
令妃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而五阿哥府裡,與其說是個金屋藏嬌的溫柔鄉,不如說是個華麗精緻的牢籠。
小燕子比兩年前瘦削了許多,眼底常年帶著驚惶過後的空洞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戾氣。
她再不是那個天真莽撞的還珠格格,宮變的血腥、身份的剝奪、未來的無望,早已將她磋磨得變了模樣。
唯一能抓住的,隻有永琪日漸疲憊卻依舊執著的愛情。
以及,對造成她一切不幸根源的紫薇。對她深入骨髓的怨恨。
當永琪臉色鐵青、腳步虛浮地從外麵回來,帶來紫薇被晉封固倫格格、賞賜府邸和封地、天下稱讚的訊息時。
小燕子先是愣住,隨即像被點燃的炮仗,猛地將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固倫格格?她憑什麼?那些土豆紅薯?那本來應該是我的!是我的!”
她聲音尖利,帶著破音。
“如果不是她回來,皇阿瑪的寵愛,太後的喜歡,天下人的稱讚,都是我的!還有那個什麼蘇州府……
永琪!你看看她!你再看看我!我現在像個什麼?見不得光的老鼠!”
她撲到永琪身上,又捶又打,涕淚橫流。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要讓我過好日子的!現在呢?現在呢?!”
永琪被她捶打著,沒有躲閃,臉上是深深的疲倦與一種壓抑的憤怒。
紫薇的風光,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他臉上。
他為了小燕子,幾乎賠上了前程、聖心,被變相圈禁在這府邸,終日麵對她的怨懟與無常的脾氣。
而紫薇,那個他曾經鄙夷、認為心機深重的女子,卻步步高昇,贏得了所有他失去甚至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不甘、憤恨、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啃噬著他的心。
“別鬧了!”
他猛地抓住小燕子揮舞的手腕,力氣之大讓她痛呼一聲。
“你現在抱怨這些有什麼用?難道是我願意的嗎?皇阿瑪的旨意,誰能改變?”
他看著她驚恐又怨恨的眼睛,心頭一陣厭煩,甩開她的手。
“你若是再不知進退,惹出事端,連我也保不住你!”
說罷,他轉身拂袖而去,留下小燕子癱坐在地,絕望地嚎啕大哭。
而福家,氣氛同樣不好。
福倫看著宮中抄送出來的、那長長一串賞賜清單,手都在微微發抖。
全是後怕與徹骨的冰涼。如此恩賞,聖眷何其濃烈!
而他們福家,卻因著兩個逆子,與這位如日中天的固倫格格,早已結下樑子。
爾康當初的妄動,爾泰至今的消沉,都成了紮在皇帝心裏的刺。
如今紫薇越是顯赫,福家便越是尷尬,甚至危險。
爾康閉門不出多日,聽聞訊息後,更是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固倫格格曾幾何時,這個名字還帶著一絲他可以企及的模糊可能。而現在他,成了一個笑話。
晴兒……太後如今對她嫁給自己的態度似乎有所鬆動。
如果自己娶了晴格格,那現在的狀況是不是會好轉一點!
爾泰則更顯沉默。
他時常對著庭院裏的海棠樹發獃,手裏摩挲著一枚早已褪色的、粗糙的絡子。
那是很久以前,小燕子胡亂打的,曾經嫌棄地扔給他,他卻偷偷撿回來珍藏。
紫薇的榮耀,百姓的稱頌,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