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暖閣,晴兒默默跟在紫薇身後半步,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妹妹今日為何要幫我說話?你明明……”
明明知道爾康曾經的心思,明明她們之間因爾康已生間隙。
紫薇停下腳步,回首看她,語氣平和:
“幫你,是因為你是我姐姐。更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緣法要渡。我阻你一時,或許阻不了你一世,反而可能讓你將不如意歸咎於我?
隻是晴姐姐,妹妹今日勸老佛爺,是給你一個機會,不是給福爾康擔保。前路如何,終究要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你要好自為之。”
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緩步走向自己的居所。
留下晴格格獨自站在廊下,心中五味雜陳,那剛剛升起的感激,似乎又被一層更深的、冰涼的迷茫所覆蓋。
紫薇妹妹她真的隻是單純幫自己嗎?
而回到房中的紫薇,卸下釵環,對鏡自照。
幫晴兒,三分是為了避免一個因情生怨的潛在敵人。
三分是順勢在太後麵前展現明理大度。
還有四分或許真的有一絲,來自曾經那個現代靈魂對尊重他人命運的認知。
隻是在這深宮之中,命運二字,太過奢侈。她能做的,不過是權衡利弊,步步為營。
……
紫薇從未將目光僅僅侷限於宮牆內的方寸天地。
前幾世的經驗讓她知道經濟基礎與民心所向的重要性。
皇家血脈是她立足的根基,太後皇帝的寵愛是她暫時的庇護,但這些都如同空中樓閣,虛無縹緲。
她需要更實在的東西,能在風雨襲來時,成為她真正的依仗。
也能為她心中那模糊卻日益清晰的更高目標,積累最基礎的資本。
糧食與人心。
早在佈局宮外商業、資助寒門、安插軍中人手的同時。
另一條更為隱蔽、著眼更長遠的線,便已悄然鋪開。
她通過何公公與韓七娘,以夏先生的名義,暗中雇傭了幾支精明可靠的商隊與跑單幫的貨郎,給予重酬。
讓他們在南北行商時,留意兩種特殊的農作物。
形似土蛋、芽眼分明,可煮食飽腹之物。
以及藤蔓匍匐、塊根紅皮或白皮、味甘可充饑之物。並附上了簡陋卻關鍵的圖樣。
她記得前世零碎的知識,土豆與紅薯,這兩種高產、耐瘠作物,在明清之際已漸次傳入國內。
但多限於沿海或個別地區,並未被朝廷高度重視、廣泛推廣。
在這個以稻麥為主的傳統農耕國,它們的存在感稀薄,甚至被視為奇物或貧民不得已的充饑之物。
尋找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也耗費了不少銀錢時日,但終究有所獲。
一年前,南邊的隊伍終於帶回了幾筐沾著泥巴、其貌不揚的土豆塊莖和幾捆已然有些乾癟的紅薯藤蔓,並附上了在當地打聽來的、極為粗淺的種植方法。
紫薇拿到東西時,心中一定。
她沒有聲張,隻是在一次皇帝考校她學問、心情頗佳時。
以偶然從雜書中看到海外奇物,好奇之下託人尋來,不知於耕種是否有益為由,撒嬌討了一個京郊不大不小的皇莊作為試驗田。
皇帝隻當是小女兒家一時興起,笑著應允了,並未放在心上。
得到皇莊後,紫薇立刻通過何公公,從莊戶中挑選出幾個老實本分、經驗豐富的老農。
又以夏先生的名義,從流民中招募了一家曾種過類似作物的農戶。
她並未親自出麵,隻通過心腹傳達指令,提供從空間裏悄悄拿出的、更詳細的種植要點筆記。
並許以豐厚獎勵,讓他們在皇莊僻靜處劃出幾塊地,精心伺候這兩種稀罕物。
她需要確鑿的資料,而非僅僅依靠模糊的前世記憶。
整個春夏,皇莊的試驗田都有她的人密切觀察記錄。
發芽率、生長情況、病蟲害、對旱澇的耐受程度……
她自己也偶爾借去莊子上散心、為太後祈福之名,在侍衛宮女的簇擁下遠遠看過幾次。
看到那土豆苗茁壯,紅薯藤蔓鋪開一片濃綠時,她心中便多了幾分把握。
秋收時節到來。
當莊頭親自押送著幾個沉甸甸、蓋得嚴嚴實實的麻袋,通過何公公呈上驚人的畝產資料時,饒是紫薇早有心理準備,指尖也微微有些發顫。
資料遠超她的預期,更遠遠超過了這個時代主流糧食作物的平均產量!
尤其是紅薯,不僅塊根產量驚人,其藤蔓亦是上好飼料,幾乎全身是寶。
而土豆,耐儲存,可做主食亦可做菜,對土地要求相對不高。
時機到了。
她沒有選擇在尋常請安時提起。
而是特意選在皇帝於養心殿批閱奏摺、為西南一處遭了旱蝗的州縣糧食減產而皺眉時。
帶著事先準備好的、由莊頭和老農聯名按了手印的詳細記錄冊子,以及一小筐洗刷乾淨、蒸熟後散發著質樸香氣的土豆和紅薯,求見皇帝。
“皇阿瑪,女兒近日在莊子上胡鬧,得了些新奇東西,想著或許能解皇阿瑪些許煩憂,特來獻醜。”
她聲音清悅,帶著恰到好處的孺慕與不安,將冊子和吃食奉上。
皇帝起初隻是隨意翻看,待看到那白紙黑字記錄的、近乎荒謬的高產數字時,神情驟然凝住。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紫薇:“此資料可確實?”
“女兒不敢欺瞞皇阿瑪。”
紫薇跪了下來,語氣懇切。
“莊頭與老農皆可作證,此物已在莊上試種一季,收穫之物俱在。
女兒聽聞西南有災,百姓困苦,心中焦急。
想著若此物果真如冊中所記,易種多產,或可稍解饑饉,為皇阿瑪分憂萬一,這才冒昧呈上。
還請皇阿瑪派人查驗,若有不實,女兒甘願領罪。”
皇帝看著跪在眼前、神情坦蕩中帶著一絲獻寶般的期待的女兒。
又看了看那冊子上詳細的記錄。
再嗅到空氣中那蒸熟塊莖傳來的、樸實的食物香氣,心中震驚與狂喜交織。
他久居深宮,卻並非不知民生疾苦,更清楚糧食對於天下穩定的意義。若此物當真如此……
“高無庸!”
皇帝沉聲喝道。
“即刻宣戶部侍郎、司農寺少卿,並選幾個精通農事的老吏,隨朕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