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爺的目光，這才轉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晴兒。
比起紫薇的嬌憨應對，晴兒的沉默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老佛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探究：
“晴兒，你呢？今日可有瞧著閤眼緣的？你比紫薇還大些，你的婚事，哀家也一直放在心上。”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晴兒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帕子被捏得皺成一團。
她似乎掙紮了許久，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老佛爺，聲音雖然發顫，卻異常清晰堅定：
“老佛爺，晴兒、晴兒心中，早已有了中意之人。”
老佛爺撚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眉梢微挑：
“哦？是哪家的子弟？說來聽聽。”
晴兒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復又睜開，一字一頓道：“是、福爾康。”
“福爾康？”老佛爺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溫和瞬間被驚怒取代，手中的佛珠串重重拍在身旁的小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糊塗！”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桂嬤嬤在門外聽得動靜，心頭一跳，卻沒敢進來。
老佛爺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晴兒，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福爾康！他是個什麼東西？先前巴結小燕子，後又妄想攀附紫薇，行事輕浮，急功近利！
禦前失儀，窺視宮闈，被皇帝停了職，至今還是個白身！福家如今是什麼光景，你不清楚嗎？
這樣一個品性有虧、家道中落之人，你也看得上眼？
晴兒，哀家往日是如何教導你的？你的眼光就如此短淺？心裏就隻裝著那點不成器的兒女情長？”
一連串的斥責，如同冰雹般砸向晴兒。
她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眼淚在眼眶裏拚命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老佛爺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她那份積壓已久的情感，卻讓她生出一股孤勇。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
“老佛爺息怒！晴兒知道，晴兒都知道……
可是、可是感情之事，由不得人！
晴兒心裏，自多年前，便隻有他一人了！求老佛爺成全……”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老佛爺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是失望，又是心疼：
“糊塗！糊塗透頂！哀家絕不答應！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今日宴上那麼多好兒郎，哪一點比不上那個福爾康？你給哀家好好想想！”
眼看老佛爺態度決絕，毫無迴轉餘地，晴兒伏在地上，哭聲壓抑而絕望，彷彿所有希望都被碾碎。
就在這時，一直靜坐旁觀的紫薇，輕輕嘆了口氣。
她起身，走到太後身邊，輕輕撫著老佛爺的背：“皇瑪嬤，您別動氣，注意身子。”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的晴兒，柔聲道：
“晴姐姐也是一時情急，您慢慢教導她便是。”
老佛爺餘怒未消，哼了一聲：“教導？她這是鬼迷心竅！”
紫薇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皇瑪嬤，晴姐姐的心思，孫女兒大約也能猜到幾分。
這感情之事，有時候確實難以自控。福爾康或許確有不當之處，但或許，也有旁人不知的苦衷或長處？
晴姐姐與他相識久，看到的或許與我們旁人不同。”
她頓了一下，觀察著老佛爺的神色，見她雖然依舊板著臉，但怒氣似乎稍緩，才繼續緩緩道：
“孫女兒說句僭越的話。皇瑪嬤疼惜晴姐姐，自然希望她嫁得風光順遂，一生無憂。
可若強行拆散她心中所念，即便為她擇定了旁人眼中萬般皆好的夫婿。
晴姐姐心中鬱悶，將來夫妻未必和睦，生活也未必如意。
到時，她會不會怨懟今日阻她之人？覺得是旁人誤了她的一生幸福？”
紫薇的聲音很輕，卻輕輕刺中了老佛爺心中某個角落。
老佛爺眉頭微蹙，瞥了一眼地上無聲流淚的晴兒。
這丫頭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性子外柔內剛，真逼急了……
紫薇見太後似乎動搖，又溫言道：
“再者，福爾康雖有錯，但皇上並未將其革職查辦。福倫大人也仍在朝為官，可見皇上心中，對福家並非全然厭棄，或許尚有迴轉餘地。
若晴姐姐真能得償所願，嫁入福家，以她的品性和皇瑪嬤的教導，未必不能規勸夫婿，助其重振家門。
如此，既全了晴姐姐的心意，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佳話。”
她這番話，看似在為晴兒和福爾康說話，實則處處站在太後的立場考量。
避免晴兒心生怨懟影響日後與慈寧宮關係。
既安撫了太後的憤怒，又給了晴兒一線希望，更將自己從中摘得乾乾淨淨，甚至隱隱塑造了一個顧全大局、關愛姐妹的形象。
老佛爺沉默了許久。目光在伏地哭泣的晴兒和溫婉勸說的紫薇之間移動。
良久，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依舊不悅，卻已沒有了最初的斬釘截鐵：
“罷了，你先起來。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晴兒聞言，如蒙大赦，又驚又疑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
老佛爺看著她，冷冷道：
“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了。但此事，絕非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福爾康，他配不配得上你，福家值不值得你嫁，不是憑你幾滴眼淚就能決定的！”
她看向紫薇，眼神複雜，帶著一絲被打動後的鬆動。
“紫薇說的，也不無道理。強扭的瓜不甜。”
晴兒的心猛地提起。
“但是！”
老佛爺語氣轉向嚴厲。
“哀家現在不會答應你！福爾康若真想求娶你，先讓他自己做出點樣子來！洗刷掉身上的汙點，堂堂正正立起來！
福家，也得讓哀家看到誠意和轉機！否則，一切免談！”
這已是極大的讓步，從絕不答應變成了有條件地觀察。
晴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連忙磕頭：
“謝老佛爺！謝老佛爺恩典！晴兒明白！晴兒一定謹記老佛爺教誨！”
她又轉向紫薇，感激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謝紫薇妹妹。”
紫薇微笑著扶她起來：“晴姐姐快別多禮，我們姐妹之間，何必言謝。隻望姐姐日後，無論作何選擇，都能順心如意。”
老佛爺看著眼前這一幕，疲憊地揮了揮手：“都下去吧，哀家累了。”
“是，孫女兒/晴兒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