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腳步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異常寬闊的骨架和雖然消瘦卻依舊能看出蘊含力量的手臂上。
又移向那少女,少女雖然恐懼,但說話條理清晰,在絕境中仍試圖談判,維護弟弟,這份心性和護犢之情,難得。
“他們什麼來歷?”
紫薇低聲問身邊的趙嬤嬤。趙嬤嬤示意一個侍衛去打聽。
很快,侍衛回來低聲稟報:
“格格,問清楚了。姐弟姓韓,原是北邊一個中等武官家的家生子。
主家前年因捲入一場軍械案被抄家,成年男丁流放,女眷和家奴發賣。
這姐姐叫韓七娘,今年十六,據說原本在夫人房裏學過算賬管事。
弟弟叫韓石頭,十四,天生力氣奇大,但食量驚人。
輾轉被賣了幾道,都因石頭太能吃被退貨,如今困在這牙行已有月餘,快撐不下去了。
牙行急於脫手,價格壓得很低,但要求必須一起賣,且是死契。”
武官家出身,姐姐懂管事算賬,弟弟天生神力!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紫薇心中一動。
家生子背景相對清楚,受過一定規矩訓練。
姐姐有管理潛質,弟弟是罕見的武力胚子;更重要的是,他們如今相依為命,走投無路,若此時施恩,忠誠度或許極高。
至於能吃對她而言,反而不是問題。
她示意趙嬤嬤上前與牙人交涉。
趙嬤嬤久在宮中,自有威儀,上前低聲與那胖牙人說了幾句,又查驗了姐弟倆的官賣文書和死契無誤。
胖牙人見來了主顧,且似乎頗有來頭,立刻換了笑臉,價格果然低廉。
紫薇隔著帷帽,對那對忐忑望過來的姐弟微微頷首,聲音透過紗幔傳出,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買下你們了。以後跟著我,不會讓你們再挨餓受欺。石頭能吃飽,七娘也能做你擅長的事。
但有一點,簽了死契,生死榮辱便由我定。我要的,是絕對的忠心和本分。你們可願意?”
韓七娘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頂神秘的轎子。
又看看懷中茫然卻因能吃飽三個字而眼睛微亮的弟弟,猛地拉著弟弟跪下,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哽咽卻堅定:
“奴婢(小的)願意!謝主子大恩!從今往後,奴婢姐弟的命就是主子的!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紫薇滿意地點點頭:
“起來吧。趙嬤嬤,帶他們去後麵收拾一下,換身乾淨衣裳。”
紫薇又看向身邊的金鎖輕聲喚道:“金鎖!”
金鎖立刻湊近些:“小姐?”
紫薇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又褪下手腕上一隻成色普通、並非宮中禦賜的素銀鐲子,一併遞給她。
荷包裡是她今日出宮前特意備下的散碎銀兩和小額銀票,鐲子則是準備必要時兌換現銀的。
“你聽著。”紫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僅容兩人聽見。
“方纔買下的那對姐弟,我不能帶回宮。”
她指了指跟在轎旁的一個看起來最為機警沉穩的侍衛:
“請孫侍衛陪你們一道。去找個穩妥的、不起眼的客棧先安頓下來。
明日一早,你帶著他們,在孫侍衛暗中看護下,去尋個合適的牙人,在南城或西城,買一處小小的、乾淨的院落。
不必大,一進即可,但要獨門獨院,周圍住戶簡單些的。
銀錢從這裏出,若不夠,將這鐲子當了,務必辦妥。”
金鎖接過荷包和鐲子,手有些發顫,不是怕,而是意識到小姐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自己,心中湧起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小姐,我……我能行嗎?買院子還要安置他們……”
“你行的。”
紫薇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而帶著鼓勵。
“你跟我這麼久,識人辨物自有眼光。買院子時,多看幾處,多問問鄰居情況,價格不必苛求,穩妥隱秘為上。
那對姐弟,你先安頓他們住下,讓他們吃飽穿暖。
韓七娘既學過管事,院子買下後,日常採買、灑掃可由她先張羅起來。
韓石頭……讓他先吃飽,養養力氣,但需看緊了,莫讓他出門生事。
你告訴他們,安心住著,等我下次出宮再做安排。
在他們麵前,你便是主事的人,態度可溫和,但規矩不能廢,明白嗎?”
金鎖用力點頭,將紫薇的囑咐一字一句記在心裏。
“小姐放心,金鎖一定辦好!那小姐您自己回宮……”
“有趙嬤嬤和其他侍衛在,無妨。孫侍衛為人機警可靠,我已與他說好,他明麵是護衛你,實則也會暗中留意那對姐弟和院子周遭。你凡事多與他商量。”
紫薇又低聲補充了幾句,交代了孫侍衛幾句。
然後就讓起轎回宮了。
金鎖的忠誠毋庸置疑,能力雖需鍛煉,但處理這些事物,或許正是歷練她的好機會。
韓氏姐弟還需觀察。至少要確保他們真的身家清白,且那份感激能化為長久的忠誠。
她回到慈寧宮時,天色尚早。
先去向太後回了話,隻說去寺院祈福一切順利。
路上見了些市井百態,更覺宮中安穩、皇恩浩蕩。
又挑了些有趣的見聞說與太後聽,逗得太後展顏。關於買人之事,隻字未提。
次日午後,金鎖才風塵僕僕地趕回宮中。
她先到紫薇跟前,屏退左右,才低聲回稟。
“小姐,都辦妥了。”
金鎖臉上帶著完成重任後的疲憊與一絲興奮。
“按您的吩咐,昨日先在客棧安頓了他們。
今早孫侍衛陪著,通過一個可靠的牙人,在西城榆錢衚衕裡找到一處小院。
一進的,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有個小後院,雖然舊了些,但收拾得乾淨,左右鄰居都是些老實的手藝人或小商戶。
價格也公道,銀錢剛好夠,鐲子沒動。死契和官賣文書都收好了。”
紫薇仔細聽著,微微點頭:“那對姐弟呢?”
“按小姐說的,讓他們先住下了。買了些米麪糧油和被褥衣物。
韓七娘很能幹,立刻就收拾起來,還問了每月用度如何安排。
奴婢暫定了數目,讓她先管著。韓石頭……”
金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
“他真是太能吃了。早上奴婢買了二十個肉包子,本想著三人吃綽綽有餘,他一個人就吃了十二個!還說隻有六分飽。
不過人倒是聽話,讓他別亂跑,就真在院裏待著,幫他姐姐搬東西,力氣確實大得嚇人,一口水缸,他單手就挪了位置。”
紫薇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能吃,說明身體底子需要能量,也側麵印證了天生神力非虛。
“無妨,讓他吃飽。你下次出去,多備些實惠扛餓的吃食。
若有人問起,就說是南邊投親來的,主家姓夏,在京中做些小生意,不常來住。
讓韓七娘先熟悉京城物價,學著採買理家,有空可教石頭認些簡單的字,講講規矩。”
“是,小姐。”金鎖記下了。
“你做得很好,金鎖。”
紫薇看著眼前明顯成長了些的丫頭,溫聲道。
“此事關係重大,往後你便是連線宮內宮外的關鍵。要更加謹慎,萬事多想幾步。出宮的由頭,我會再想辦法。”
“金鎖明白!為了小姐,金鎖什麼都不怕!”金鎖挺起胸膛,眼神炙熱。
紫薇笑了笑,沒再多說。
心裏卻開始盤算下次出宮的時間,以及該如何進一步培養韓氏姐弟。
還有那幾位受資助的寒門學子,也該讓金鎖或孫侍衛,以居士僕人的身份,偶爾去關照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