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被她一連串的質問逼得步步後退,臉色煞白。
他沒想到紫薇如此尖銳,如此不留情麵,將他為小燕子編織的所有不得已和可憐的外衣撕得粉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永琪試圖辯解。
“那五阿哥是什麼意思?”
紫薇打斷他,語氣冰冷。
“是讓我這個真正的受害者,去同情、去原諒一個傷害我至深、且毫無悔改誠意的騙子?(至少至今未向皇阿瑪坦白)
還是說,五阿哥覺得,因為你現在喜歡她,就算她不是你的親妹妹,你也可以無視她犯下的罪過,甚至要求我也無視?”
“你!”
永琪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和被戳中心事的狼狽。
她怎麼知道?她怎麼知道自己對小燕子……
紫薇看著他驟變的臉色,心中冷笑。這點少年情愫,在她眼裏淺薄得可笑。
“五阿哥,我尊你一聲兄長,是因皇阿瑪。但有些話,不得不說。皇家之事,關乎國體,非是市井恩怨可以私了。
小燕子是生是死,是罰是赦,自有皇阿瑪聖裁,老佛爺明斷。
你我為臣為子,該做的是謹守本分,而非為一己私情,枉顧是非,妄圖乾預。”
她微微欠身。
“太後那邊還需人伺候,紫薇告退。”
說完,不再看永琪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徑直離去,背影挺直,沒有絲毫動搖。
永琪僵立在原地,廊下的風穿過,帶來刺骨的寒意。
紫薇的話,像一記記耳光,扇醒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她看得太清楚,態度太決絕,毫無迴轉餘地。
而且,她竟然看出了自己那份隱秘的心思!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羞恥。
說服紫薇的路,徹底斷了。
不僅斷了,還被她毫不留情地鄙夷和警告了。
永琪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隻剩下滿腔的憤怒、挫敗,以及對紫薇更深、更冷的厭惡。
她不僅奪走了小燕子的一切,現在還如此冷酷地要將小燕子逼上絕路!
甚至,她輕蔑地踐踏了他那份小心翼翼、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情感!
不行!他絕不能讓小燕子出事!
既然紫薇這條路走不通,那就隻能另想辦法了。
永琪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或許,該從皇阿瑪那裏再試探一下?
或者找令妃娘娘?令妃一向不喜皇後,或許能借力?
……
慈寧宮側殿,紫薇遣退了所有宮人,隻留金鎖在門外守著。
白日裏永琪那番情真意切的質問與哀求,此刻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在紫薇腦海中回放。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冰水漫過脊髓的清醒與審視。
五阿哥永琪。
乾隆如今正值壯年,太子未立。
但永琪無論是出身、序齒、才幹,還是近年來在朝中隱隱顯露的頭角,以及皇帝有意無意的栽培,都讓他成了最炙手可熱的隱形儲君人選。
從前,這隻是劇情設定,一個需要小心應對、或許可以借力的兄長。
但今日之後,一切不同了。
他喜歡小燕子。不是兄妹之誼,是男女之情。
這份感情,因為小燕子身份的揭穿,反而在他心裏變得正當了。
甚至可能因此,將所有的怨恨和敵意都投射到了自己這個揭穿真相、阻礙他們有情人的妹妹身上。
今日他能為了小燕子來求自己放過。
來日若他大權在握,又會如何對待自己這個知曉他隱秘心思、且被他視為障礙的妹妹?
紫薇幾乎可以預見那冰冷的前景:
輕則冷落邊緣,困守一方。
重則隨便一個病故或意外,就能讓她這個和碩格格悄無聲息地消失。
皇家親情,在權力麵前,薄如蟬翼。
她曾經是烏拉那拉·宜修,太明白這其中的殘酷。
那麼,永琪絕對不能坐上那個位置。至少,不能讓他順順利利、毫無掣肘地坐上去。
能與永琪一爭的,眼下看來,似乎隻有皇後所出的十二阿哥永璂。
永璂是嫡子,身份貴重,皇後一黨必然全力扶持。
可是……
永璂今年才八歲。一個八歲的孩子,即便登基,也是皇後垂簾,權柄盡歸烏拉那拉氏。
皇後此人,規矩至上,刻板嚴苛,對自己目前或許有兩分欣賞,但那建立在規矩懂事、對比小燕子的基礎上。
一旦觸及權力核心,一個並非親生、且頗有自己主見的和碩格格,會是她樂意看到的嗎?恐怕未必。
屆時,自己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做一個安分守己、仰人鼻息的皇室點綴。
扶持別人上位,不如自己上位。
這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驚雷,驟然劈開紫薇一直以來的思維模式。
皇位,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如今,竟要以女子之身,去爭一爭嗎?
荒謬?艱難?幾乎是癡人說夢?
滿清規矩森嚴,視女子乾政為大忌。
乾隆正值春秋鼎盛,無論如何輪不到一個剛剛認回來的女兒。
但是她不是純粹的夏紫薇。
她是陳甜甜,是經歷了那麼多世界的陳甜甜。
她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擁有係統空間裏那些看似亂七八糟卻可能在某些時刻起到奇效的物資。
更擁有幾世為人淬鍊出的耐心、隱忍和洞察力。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歷史大致的走向。
女子之身是障礙,但未必不能化為某種優勢。
比如,降低所有人的防備。
一個溫婉孝順、才華出眾、隻知承歡膝下、對朝政毫無興趣的和碩格格,誰會把她和皇位聯絡起來?
不能急。不能露任何痕跡。
這條路,比從前任何一世都要漫長、兇險,但或許,也更具挑戰。
更讓她那沉寂了許久的靈魂,感到一絲久違的興奮與悸動。
既然打算坐坐那皇位,目光必須放得更遠些。
前朝,未來的朝堂。
她如今是養在深宮、備受寵愛的和碩格格,絕不能直接插手朝政,那是取死之道。
但若想在那渺茫卻已紮根心底的目標上有一絲可能,朝中無人是萬萬不能的。
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各有陣營,難以撬動。
她能插入的地方,在那些尚未被權力場完全侵染、卻有無限可能的新鮮血液上。
就是科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