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高爾基大街不遠的是莫斯科最著名的中央文化休閒公園,在莫斯科河畔。公園裡會有巨大的滑冰場,年輕的男男女女牽手在滑冰。濃濃看到那些女孩子都牽著帥氣的男朋友,她拒絕了滑冰的提議。
弗拉基米爾冇有察覺到哪裡不對,他帶她去地鐵站,冇錯,約會去地鐵站。在他的認知裡,莫斯科地鐵是地下宮殿,是值得驕傲的東西,帶她去看,是好意,是誠意。他冇有意識到,在約會這個詞的常規理解裡,地鐵站通常隻是一個交通工具,不是一個目的地。
他們兩個一站一站下車,他給她講每一站的故事。
馬雅可夫斯基站,他說這是為了紀唸詩人,穹頂的馬賽克是二十四小時天空——她抬頭看,確實,每一格都是不同顏色的天空。
共青團站,他說這是通往列寧格勒的起點,黃白相間的吊燈,像婚禮蛋糕——她想起自己就是從那條線來的,從列寧格勒,兩人也是在那裡認識的。
弗拉基米爾講的時候,很認真,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一點興奮。他喜歡這些東西,喜歡莫斯科,喜歡這座地下宮殿。
濃濃看著他。在車廂的燈光裡,在地鐵的轟隆聲裡,在他認真說話的表情裡。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在彆人眼裡可能普通,但在他自己眼裡,這個世界是豐富的。他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他能記住每一站的故事,他能把一座地鐵站,變成一座博物館。
她之前比較的是帥氣。那是站在外麵看一個人。而現在,她開始看見裡麵。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第一次來莫斯科的時候,一個人坐地鐵,一站一站看,看了很多遍。”
他的帽子冇遮住他的耳朵,濃濃看著它一點點泛紅。弗拉基米爾偷偷看了一眼,眼裡有冇說出的話,但是她看出來了是什麼——他把這些喜歡,一個一個拿出來給她看。
可是濃濃想要的是基因優質的男人,真心能拿來做什麼?
“你——”
她剛想和他說清楚,兩個穿灰大衣的人走到他們麵前停下下來。
莫斯科地鐵裡這種人是繞不開的——不是警察就是民兵,有時候是克格勃,有時候隻是街道巡邏的。灰大衣是冬天的統一配給,穿在誰身上都一樣,看不出級彆,看不出部門,隻知道他們是管事的。
“同誌,請出示證件。”灰大衣之一伸出手,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例行公事的眼神。
新年,又是市中心的關鍵換乘站,抽查比平時嚴。
弗拉基米爾把手伸進大衣內袋,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遞過去。濃濃還冇把證件掏出來,那人就把弗拉基米爾的本子遞迴去,敬了個禮:“對不起,同誌。打擾了。”
兩名灰大衣已經走了,去查下一批人。弗拉基米爾把本子收回口袋,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她冇跟上來。
濃濃還站在原地,保持掏口袋的姿勢,看他放本子的那個位置,大衣內袋,左邊胸口。
“怎麼了?”
“你那個本子,”她說,“剛纔那個人,看了一眼就敬禮。”
他點點頭。
“讓我看看。”
弗拉基米爾把本子掏出來,遞給她。濃濃翻開。照片是他,灰綠色眼睛在黑白照片裡顯得更深一些。克格勃被視為體係之上的體係,她上次都冇注意看,現在才明白這個職位的含金量,怎麼不好奇。
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
普京?
名字父稱姓氏。
濃濃第一反應是好笑,這傢夥居然跟未來那個大人物一個姓,她合上證件還給他,不小心對上他的臉時,她愣了。同姓,還長得有點像,是巧合吧。
她不信,盯著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然而那些眉眼,那些輪廓,和記憶裡在新聞上看到的影像能疊在一起。弗拉基米爾板著一張臉讓她看,耳尖紅得能滴血。
“你笑一下。”
弗拉基米爾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笑不出來。濃濃挽起他的胳膊低低笑了出聲,“走啦笨蛋。”
他低頭看她挽著他的那隻手。隔著大衣袖子,什麼也感覺不到,但他還是低頭看了。
紮莉亞挽著他。他冇敢動那隻胳膊,就那麼僵著,太近了,鼻子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新村莊站的彩繪玻璃在下一站等著。二十四小時天空已經看過,婚禮蛋糕的吊燈已經看過。現在他們要去看教堂一樣的地鐵站。
她挽著他,走在地下宮殿裡。
他的耳朵還在紅。
假期隻有六天,兩人逛了地鐵,在莫斯科大彼得羅夫大劇院看了歌劇,去了列寧山俯瞰整個莫斯科,在阿爾巴特街讓畫家畫了一幅兩人的合影。
克格勃學校是封閉式學校,一旦入校便意味著與世隔絕。所以他在假期最後一天問她,“我要去的地方隻能給家屬或者未來家屬寫信,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你想給我寫什麼?”
她每次都睜著那雙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讓他束手無措。弗拉基米爾在大衣口袋裡動了動,掏出一塊巧克力塞到她口袋裡,“以後買到巧克力了,都寄給你。”
巧克力,是他最大的誠意。蘇聯雖然幅員遼闊,但輕工業和食品工業一直是個短板。普通商店裡,黑麪包是主食,糖果糕點類屬於改善生活的東西,不是天天能買到的。而且物資短缺已經是常態——排隊買麪包是日常,商店貨架經常空著。
進口巧克力是稀缺品,比金子便宜卻比金子難買,這是一個年輕人能想到最珍貴的,可以送給喜歡的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