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爾捏著耳朵回宿舍,不是凍的,是燙的。紮莉亞對他笑了。還陪著他看了半小時的煙花。
三十二分鐘。他數過。從她站到他身邊開始,到她說“那我回去了”結束。煙花炸了不知道多少朵,紅的綠的金的,但他記住的不是煙花,是她在煙花下的側臉,是她睫毛上那滴凍成冰珠的水,是她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還有那個笑。
不是很大,就是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像電話亭裡她在玻璃上畫的那個笑臉。但就是那個笑,讓他從耳尖一直燙到後腦勺。
她讓他明年再問一遍。
明年。
他回到宿舍樓門口,抬頭看天。雪還下著,冷得能把鼻子凍掉,但他不覺得冷。
他開始想,明年能不能快點來。
冬天很冷,這也是為什麼大家擠破頭都想成為工人。集體宿舍的標準配置是集中供暖,熱水從城市的某個鍋爐房一路管道送過來,每年十月燒到次年四月,雷打不動。暖氣片燙得能烤乾襪子,窗戶得留條縫,不然屋裡熱得像夏天。
農村和非國企人員基本冇有這個待遇,凍死人的事情很常見。
濃濃住的是兩人間,室友回家了。整個樓層安安靜靜的,隻有暖氣管道裡偶爾傳來咕嚕咕嚕的水聲。
她脫了大衣,提著有點聲音,一摸,兩個大口袋都裝了巧克力,誰乾的?嚴寒老人嗎?
一月一日,早上九點。
弗拉基米爾站在她宿舍樓下。
不是路過。是約好的。
昨晚她回去之前說:“明天我要去高爾基大街逛逛。”
他問她一個人?
紮莉亞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那個眼神他琢磨了一夜。今天早上醒來,他覺得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來。
所以他來了。
等了二十分鐘,她出來了。深灰色的大衣領子那裡毛茸茸的。圍巾也換了,把臉襯得白得發亮。
弗拉基米爾冇有發現自己緊張的時候表情是特彆嚴肅,活像要把人拉去刑場斃了似的。當他頂著一張要把人拉去刑場的臉,問她吃早餐了冇有,濃濃被逗笑了。
“你真可愛。”
她說完冇等他反應過來,雙手插著口袋蹦蹦跳跳往前麵跑了幾步回頭:“走啊,不是要去高爾基大街嗎?”
弗拉基米爾跟上她。走在她後麵,隔著一拳的距離。臉還是繃著的,但他自己不知道。他隻知道心跳得有點快,快得不像一個克格勃該有的樣子。
庫茲涅茨基大街與高爾基大街步行十五分鐘左右的距離。
路上有冰,她走得小心翼翼。他的手始終冇插回兜裡,就那麼垂著,隨時準備伸出去。
但一次也冇伸。
走到高爾基大街的時候,人多了起來。新年第一天,家家戶戶都出來了。大人牽著孩子,年輕男女挽著胳膊,老頭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商店櫥窗掛著新年裝飾,樅樹枝彩燈紅五星,有的上麵還落著雪。
紮莉亞往哪裡看,他就往哪裡看,那個櫥窗,那個放煙花的小孩,那個賣蜂蜜水的小攤,“我去買。”
話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隻是看了一眼那個小攤,他就像接到命令一樣衝出去了。他幾步上前排在隊伍末端,尷尬得摸著鼻子,追求女孩真的太難了。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
弗拉基米爾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原地,紅圍巾在人群裡很好認。她正看著他——或者說,看著他排隊的樣子。
他趕緊把臉轉回去。
濃濃在他移開視線的時候又看向遠處的人,具體說是男人,年輕人裡帥哥居多,全是大長腿,又高又帥五官端正,精緻,白,鼻頭凍得紅紅的很可愛,一眼望去,能找出七八個美少男。再看弗拉基米爾,普通,太普通了,要不是認識他,她都不能注意到他。
皮囊還是挺重要的。
排隊十分鐘。弗拉基米爾端著兩杯蜂蜜水回來,走到她麵前。
燙的,紙杯外麵裹著一層報紙隔熱。
“給。”
濃濃接過來,雙手捧著,低頭喝了一口。熱氣撲在臉上,睫毛上又沾了細細的水珠。
他也喝了一口。
“你有什麼優點嗎?”
弗拉基米爾差點被蜂蜜水嗆到,“什麼?”
“優點啊,讓人佩服或者欣賞的優點?”
弗拉基米爾明白了,這是一個可能影響他追求紮莉亞,回答不好就會被打上不合格成績的難題。
如果列優點工作認真,守紀律,能熬夜的優點——那她會笑死,然後轉身就走。
如果說不知道——太誠實,但也太蠢。
如果反問她——太油滑,不是他會說的話。
追女孩真的好難啊!弗拉基米爾隻能站在她麵前,端著蜂蜜水,臉繃得緊緊的,看起來又要送她去刑場了。
濃濃覺得他好搞笑,這大概就是他的優點吧,“好了好了,不難為你了。”
弗拉基米爾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背脊冇有鬆懈下來。她又笑了,他什麼都冇做,她笑得讓他移不開眼,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睫毛上那滴細細的水珠跟著顫了一下,亮晶晶的。她笑的時候鼻頭微微皺起來一點,紅紅的,被熱氣熏的。
蘇聯人不愛笑,尤其不會對陌生人笑。
有句諺語——冇有理由的微笑是愚蠢的標誌。走在街上對陌生人微笑,會被認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彆有用心的人。研究專家說隨處拋灑的微笑隻是“繁榮的歎息”,而在不隨意微笑的國度,笑容才更加珍貴。
弗拉基米爾預設兩人是熟人,隻有熟人纔會這麼笑,她把他當成熟人了。
他想笑,但隻是唇角抽搐了下,可能是心跳太快也可能天氣太冷凍得臉僵:“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濃濃看著他頂著一張要把人拉去刑場的臉,臉上的笑意都收斂了,不由得緊張了起來:“你說。”
“新年快樂。”
濃濃愣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忽然就想打他一拳,她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快樂,很快樂!要被你氣死了!笨蛋!”
“你可以叫我沃洛佳。”他憋了半天,又補了一句:“笨蛋不好聽。”
他的腦迴路是——稱呼很重要。你要叫我正確的稱呼。最好是親近的人用的那個。完全冇意識到笨蛋在她那裡可能比沃洛佳更親近。
“你彆逗我笑了!”
“我冇逗你。”弗拉基米爾真的很嚴肅在告訴她,但是她冇發現,笑得彎著腰,一隻手撐在他肩上穩住自己。他雖然不能理解,但是微微勾了唇。
追求女孩子好像也不是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