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著那把黑傘,站在晨光裡,看著坐在泥地裡的她。
“你救了那個女孩。”他說。
“沒救成。”拾玖說。
“你試了。”他說,“在這裡,很少有人會試。”
拾玖沒說話。
蘇暮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了。
這是他第一次坐在彆人旁邊。拾玖知道,這個人一向獨來獨往,從不與人親近。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十三歲。”蘇暮雨看著遠處的山,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殺的是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我們被關在一個籠子裡,隻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我殺了他,出去了。然後吐了三天。”
拾玖聽著,沒插話。
“後來殺的人多了,就不吐了。”蘇暮雨說,“但有時候會做夢,夢見那些人,問我為什麼要殺他們。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拾玖終於開口:“你有選擇嗎?”
蘇暮雨轉過頭看她。
“沒有。”他說,“那時候沒有。”
“那就不用回答。”拾玖說,“他們問,是他們的事。你沒做錯什麼。”
蘇暮雨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晨光漸漸亮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和彆人不一樣。”蘇暮雨最後說。
“我知道。”拾玖說。
蘇暮雨站起來,低頭看著她:“好好活著。活著,纔有機會改變。”
他轉身走了。
拾玖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他今天為什麼會來。
不是因為她救了阿青。
是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和他一樣,不想被這黑暗吞噬的人。
……
……
第八個月,最後的試煉開始了。
鬼手把所有存活的無名者召集到空地上。拾玖數了數,還有二十三個人——當初那一批進來的時候,是五十多個。
“恭喜你們,活到了今天。”鬼手的聲音還是那麼難聽,“接下來,就是最後的試煉。通過的人,就能成為暗河的正式殺手,擁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住處。通不過的——”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笑:“通不過的,就永遠留在這裡。”
有人問:“試煉是什麼?”
鬼手看了那人一眼:“鬼哭淵。”
這個名字一出來,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
拾玖聽過這個名字。鬼哭淵是暗河的一處絕地,在深山之中,據說進去的人很少有活著出來的。但活著出來的那些,都成了暗河最頂尖的殺手。
“二十個人一組,進入鬼哭淵。”鬼手說,“三天之後,活著出來的人,就是通過者。注意,我說的是‘人’,不是一個組的人。你們可以合作,也可以廝殺——全憑自願。唯一的規定是,最後出來的人,不能超過五個。”
不能超過五個。
也就是說,二十個人進去,最多隻能有五個人活著出來。
誰死,誰活,自己決定。
人群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安靜,像是每個人都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拾玖站在人群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不想參加試煉的人——那些和她一樣,隻想離開這裡的人——他們怎麼辦?
……
分組是抽簽決定的。
拾玖被分在第三組。同組的人,有她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認識的裡麵,有一個叫阿誠的,就是之前那個變聲期的男生。他來了快一年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但拾玖知道,他其實很強——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強,是那種藏在骨子裡的強。
還有一個叫阿月,是個女孩子,平時不愛說話,但訓練的時候從不落後。還有一個叫阿木,是這一批裡年紀最小的,才十四歲,但下手最狠——鬼手誇過他,說他是天生的殺手。
剩下的,拾玖都不太熟。
分組結束後,鬼手宣佈了一個訊息:“三天後進鬼哭淵。這三天,你們可以休息,可以準備,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但記住——進了鬼哭淵,生死由命。”
拾玖回到住處,躺在乾草上,盯著屋頂。
阿誠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
“試煉。”阿誠說,“你真打算進去廝殺?”
拾玖偏過頭看他:“你有彆的辦法?”
阿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跑。”
拾玖沒說話。
“我知道很難。”阿誠說,“但我不想殺人。更不想殺這些和我一起熬了一年的人。”
拾玖還是沒說話。
阿誠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期待:“你……你不想跑嗎?”
“想。”拾玖說,“但跑不了。”
“為什麼?”
“因為沒路。”拾玖說,“我觀察了八個月,所有能出去的路都有人把守。而且外麵是深山,就算跑出去,沒有乾糧,沒有水,走不出去。”
阿誠的眼神暗下去。
“那怎麼辦?”他問,“真的進去殺人?”
拾玖沒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跑不了,那能不能換一種方式?
不是一個人跑,是一群人跑。
不是從外麵跑,是從裡麵——從鬼哭淵。
……
進鬼哭淵那天,天剛矇矇亮。
二十個人站在入口處,沒有人說話。鬼手一個個檢查他們的裝備——每人一把匕首,一壺水,三天的乾糧。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記住。”鬼手說,“三天之後,活著出來。超過五個,多出來的,殺。”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像一把刀紮進每個人心裡。
“進去吧。”
二十個人依次走進鬼哭淵。
入口是一條狹窄的峽穀,兩邊是陡峭的絕壁,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峽穀變寬,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盆地出現在麵前,四周群山環抱,中間是一片密林,霧氣繚繞,看不清楚裡麵有什麼。
“這就是鬼哭淵?”有人問。
沒人回答。
他們站在盆地的邊緣,看著那片霧氣中的密林,誰也不敢先進去。
拾玖觀察了一會兒,說:“分頭走吧。”
“分頭?”阿誠皺眉,“分開不是更危險?”
“聚在一起才危險。”拾玖說,“二十個人在一起,目標太大。而且——”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這裡不止有我們。”
“什麼意思?”
拾玖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腳印,不是他們的腳印,是舊的腳印,已經被雨水衝刷得有些模糊。還有一些彆的痕跡——刀砍過的樹樁,燒過的灰燼,乾涸的血跡。
“以前的人來過。”拾玖說,“他們沒走出去。”
氣氛更壓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