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被點到的人站成一排,有的緊張得發抖,有的努力挺直胸膛想表現自己。穿暗紅衣服的人繞著他們走了一圈,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之後搖了搖頭。
“就這些?”
“還、還有幾個……”鬼手有些尷尬。
“行了。”那人擺擺手,“你覺著好的,也就這樣了。”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周圍,忽然停住了。
拾玖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裡一緊,但沒有回頭,繼續排著隊往前走。
“那個。”
那人抬了抬下巴,指著拾玖的方向,“那個排隊領飯的,叫她過來。”
鬼手愣了一下,連忙喊:“那個!對,就是你!過來!”
拾玖沒法再裝聽不見。她放下碗,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走得近了,她看清了那兩個人的臉。
撐傘的那位——蘇統領——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看不出在想什麼。
穿暗紅衣服的那位——蘇公子——眼睛卻亮亮的,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意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叫什麼?”他問。
“沒有名字。”拾玖回答。
“沒有名字?”他笑了,“那就是無名者。無名者也有個稱呼吧?他們叫你什麼?”
“十九。”
這是她在訓練營的編號,寫在衣服上的數字。
“十九。”他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十九,你剛纔在排隊領飯?”
“是。”
“訓練了一天,餓了吧?”
“是。”
“那你覺得,”他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像是隻給她一個人聽,“你今天的訓練,值這一頓飯嗎?”
拾玖抬眼看他。
近處看,他的眼睛更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裡像盛著一汪春水,但又深不見底。他在笑,但那笑意沒到眼睛裡。
她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灰撲撲的,瘦削的,麵無表情的自己。
“不值。”她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得眉眼都彎了:“不值?為什麼?”
“因為今天教的,都是殺人的技巧。”拾玖說,“我不會殺人。至少,不會殺無辜的人。”
話音落下,周圍忽然安靜了。
鬼手的臉色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敢說。那幾個被叫出來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蘇統領,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而那個蘇公子,笑得更開心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鬼手,這個人,我記住了。”
他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拾玖笑了笑:“十九是吧?好好活著,活到訓練結束。到時候,說不定咱們還能再見。”
說完,他和那個撐傘的人一起走了。
拾玖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你瘋了!”鬼手壓低聲音罵她,“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是蘇家的蘇昌河蘇公子!旁邊那位是地支十二肖的蘇暮雨蘇統領!你、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足夠讓你死十次!”
拾玖沒說話。
她知道。
但她更知道,那句話,她是故意說的。
她需要引起注意。需要讓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看見她。隻有這樣,她纔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資訊,找到離開的路。
隻是她沒想到,會引起蘇昌河的注意。
這個人,讓她覺得危險。
那種危險,不是蘇暮雨那種刀鋒般的危險——蘇暮雨的危險是看得見的,像一把出鞘的劍,你知道它鋒利,所以你會躲。
蘇昌河的危險是看不見的,像一潭深水,你不知道水下麵有什麼,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沉下去了。
拾玖拿起她的碗,繼續排隊領飯。
飯是涼的,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麼。
……
那天之後,拾玖發現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被鬼手,鬼手對她的態度沒什麼變化,該罵罵,該打打。是被另一些人——那些穿著黑衣的正式殺手,偶爾會多看她幾眼,目光裡帶著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
拾玖不在意。
她繼續保持著中遊的水平,不出挑,不墊底。但她開始留意那些殺手的行動規律,留意他們什麼時候出去執行任務,什麼時候回來,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帶回來什麼東西。
她還留意到了蘇暮雨。
那位蘇統領似乎常來訓練營。有時候是路過,有時候是來挑人——他手下的蛛影刺客團偶爾需要補充新人,會從訓練營裡選一些表現好的帶走。每次他來,都撐著那把黑傘,走得慢而穩,像一株移動的樹。
他從來不笑。
不是那種故意板著臉的不笑,是真的不會笑,或者說,沒什麼值得他笑的事。他的臉上永遠是那副表情——平靜、清冷、疏離,像是在看一群與他無關的人。
但有一次,拾玖發現他其實在看。
那天她正在練習爬牆,爬的是訓練營裡最高的一堵牆,三丈多高,牆麵光滑,隻有幾條繩子垂下來。她爬到一半,繩子忽然斷了。
她摔下來。
不是摔在地上——她在半空中扭身,抓住了另一條繩子,借著慣性蕩到牆上,然後手腳並用,三兩下攀上了牆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像是初學者。
她落在牆頭,回頭看了一眼。
蘇暮雨站在遠處,撐著傘,正看著她。
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四目相對,隻是一瞬。
然後他轉身走了。
拾玖從牆上下來,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她太著急了。
那幾下動作,不是一個普通無名者該有的水平。她暴露了。
但蘇暮雨什麼也沒說。
下一次他來的時候,依然沒有多看拾玖一眼,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拾玖不確定他是沒在意,還是故意裝作沒在意。
她希望是後者。
……
第四個月,阿蕊的事情又發生了一次。
這次是個男孩,叫小七,是和阿蕊一批來的,平時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裡。他訓練的時候很拚命,但底子太差,總是墊底。那天鬼手罰他加練,練的是從高處往下跳——三丈高的台子,跳下來要穩住身形,不能摔倒。
小七跳了第一次,摔了。
跳了第二次,又摔了。
跳第三次的時候,他的腿已經軟了,落地的姿勢不對,腳踝哢嚓一聲,整個人摔在地上,起不來。
鬼手走過去,低頭看了看他的腳踝——已經腫得像個饅頭,紫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