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兩圈，三圈。
有人開始喘不上氣，速度慢下來。是阿蕊。她本來就瘦弱，跑了三圈就已經臉色發白，腳步踉蹌。
“快！快！快！”鬼手在旁邊喊，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響，“最後一個沒飯吃！”
阿蕊咬著牙，拚命往前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越跑越慢。
已經有幾個人超過了她。
拾玖跑在她前麵，回頭看了一眼。
阿蕊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卻是青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麵，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快點！”鬼手又喊了一聲，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聲響。
阿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腿軟得像麵條，剛撐起半個身子，又趴了下去。
“起來！起來！”
阿蕊爬不起來。
有人從她身邊跑過，沒人停下來。
拾玖跑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隻有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跑。
阿蕊最終是被兩個人架起來的——兩個同樣跑得慢的人，大概是覺得多一個人墊背，自己就不會是最後一名。他們把阿蕊架起來往前拖，阿蕊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印子。
跑完的時候，阿蕊是最後一個。
她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鬼手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沒用的東西。”
他一腳踢在阿蕊的肚子上，阿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嘔出一口酸水。
“今天沒飯吃。明天再跑最後一名，加罰。”
說完，他轉身走了。
拾玖站在人群裡，看著阿蕊蜷縮在地上，看著其他人都散開，沒人去扶她。
過了很久，阿蕊才慢慢爬起來，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屋子走。
拾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她也見過這樣的背影。
那是她自己。
……
訓練是殘酷的。
每天天不亮起來跑步，跑到雙腿發軟，跑到肺裡像燒著火。然後是各種訓練——爬牆、翻越障礙、在獨木橋上保持平衡、從高處往下跳。再然後是兵器的使用，匕首、短刀、飛鏢，每一種都要練，練不好就沒有飯吃。
鬼手的鞭子隨時會落下來，落在任何人身上。沒有人敢反抗，因為反抗過的人第二天就不見了。
拾玖一直保持著中遊的水平，不出挑，也不墊底。她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有多少守衛、什麼時候換班、哪些地方是禁區、哪些人可以接近。
她發現這個訓練營隻是暗河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底層的一部分。那些穿著黑衣的人是正式的殺手，他們有自己的住處，有更好的夥食，可以自由出入一些地方。而管著這些殺手的，是更高階彆的人，她偶爾能看見他們從遠處走過，穿著不一樣的衣服，神情倨傲。
這個組織有森嚴的等級，一層壓著一層。
阿蕊沒能撐過第一個月。
她是在一次夜間訓練時出事的。那天他們被要求在黑暗中穿越一片樹林，樹林裡布滿了陷阱和機關。阿蕊踩到了一個捕獸夾，腳踝被夾得血肉模糊。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流了很多血，臉色白得像紙。
鬼手來看了一眼，隻說了兩個字：“廢物。”
然後阿蕊就被拖走了。
拾玖不知道她被拖去了哪裡，但她知道，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阿蕊。
那天晚上，拾玖躺在乾草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很久沒有睡著。
她想起阿蕊第一次跟她說話時的樣子——瘦小的臉上掛著淚痕，眼睛卻亮亮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回答。
如果她當時回答了，會不一樣嗎？
不會。
在這裡，什麼都不會不一樣。
拾玖閉上眼睛。
她必須離開這裡。
……
第二個月，訓練內容變了。
他們開始學習殺人。
首先是死的——鬼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些屍體，讓他們練習下刀的位置、力道、角度。屍體有的新鮮，有的已經發臭，但他們必須對著這些屍體一遍遍地練習，直到能一刀刺中心臟，一分不差。
然後是活的——兔子、雞、狗。他們必須親手殺死這些活物，感受刀子刺進血肉的感覺，感受那些動物垂死掙紮時的抽搐，感受血噴在手上的溫熱。
有人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的人，就被鬼手拉出來，當眾鞭打，打到肯下手為止。
有人始終不肯下手。
那個人後來也不見了。
拾玖下手了。
她殺兔子的時候，手很穩，刀很快，兔子甚至沒來得及掙紮就死了。鬼手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但那天晚上，拾玖吐了。
她躲在屋子後麵的角落裡，吐得昏天黑地，把白天吃的那點東西全吐了出來。吐完之後，她靠著牆坐了很久，看著天上的星星。
這裡的星星和彆的世界沒什麼不同。亮的，暗的，遠的，近的，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互不乾擾。
她忽然很想念那個影視世界。
雖然那裡也有很多不好的事，但至少，她可以選擇自己的路。
在這裡，她沒有選擇。
至少現在沒有。
……
改變發生在第三個月。
那天，拾玖在訓練結束後去領晚飯。排隊的時候，她看見遠處有幾個人走過來。
為首的是兩個人。
一個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一樣，不疾不徐。傘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截下巴，線條冷硬。
另一個走在旁邊，沒撐傘，走得隨意得多，姿態散漫，像是在逛自家後院。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服，襯得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在灰撲撲的訓練營裡格外紮眼。
他們走近了些，拾玖纔看清那個撐傘的人的臉——
很年輕，眉眼清冷，目光像冬天的湖水，不起一絲波瀾。他穿著一身黑衣，襯得臉更白，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鋒芒不露，但誰都知道它有多鋒利。
那個穿暗紅色衣服的人卻完全不同。
他嘴角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在看一場戲，覺得有趣，但又沒打算參與。他長得很好看，眉眼風流，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勾引。
兩個人走得近了，周圍的人都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鬼手從旁邊小跑過來，臉上堆出笑，那笑容在他那張有疤的臉上顯得有些滑稽：“蘇統領，蘇公子，您二位怎麼來了？”
蘇統領？
拾玖在心裡記下這個稱呼。
撐傘的那位——蘇統領——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穿暗紅衣服的那位倒開了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漫不經心：“路過，順便看看這一批的貨色怎麼樣。鬼手，有好的嗎？”
“有有有，”鬼手連忙點頭，“有幾個苗子不錯，練得挺快。”
“哦？”那人抬了抬眉毛，“叫出來看看。”
鬼手立刻點了幾個人，都是平時訓練表現最好的。拾玖不在其中，她繼續端著碗排隊，但餘光一直注意著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