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拾玖在黑暗中醒來,最先感受到的是壓在眼皮上的沉——有人用黑布矇住了她的眼睛。緊接著是手腕上的疼,粗糙的麻繩勒進皮肉,把她兩隻手捆在身後,捆得很緊,血液流通不暢,指尖已經開始發麻。
她沒動。
先聽。
周圍有呼吸聲。不止一個。粗重的、細弱的、偶爾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至少有十幾個人,和她一樣被捆著,大概也和她一樣蒙著眼。空氣渾濁,帶著黴味和鐵鏽的腥氣,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草藥苦味,像是熬過什麼毒物之後殘留的氣息。
顛簸。
她在什麼交通工具上。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木軸轉動的吱呀聲,還有馬蹄踏在泥地裡的悶響——是一輛馬車,很大的馬車,大概正走在山路上。
拾玖在心裡默默數著,從醒來那一刻開始計數。
一百二十三。
馬車停了。
有人掀開簾子,冷風灌進來,帶著山野間草木的清苦氣息。拾玖聽見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像是故意要製造出壓迫感。
“到了。”
說話的人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燒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質感。
有人把拾玖從馬車上拽下來。動作粗魯,毫不憐惜,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拖。拾玖沒掙紮,由著那人把她拽下車,腳落在地上,是碎石路,硌得腳心生疼。
“站好。”
拾玖站好。
有人解開她眼睛上的黑布。光線刺進來,她眯了眯眼,適應了幾息,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山。
四麵都是山,高聳入雲,峭壁如刀削,把這一片穀地圍得密不透風。天隻剩下窄窄的一條,灰濛濛的,像是被誰用刀劃開的口子。穀地裡建著一片低矮的屋子,石頭壘的,沒有窗,隻有門,黑漆漆的門洞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更遠處,有更高的建築,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在走動,穿著黑色的衣服,像是融進了山的陰影裡。
“往前走。”
拾玖被人推了一把,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還有十幾個人,和她一樣,年輕的、年少的,有男有女,臉上都帶著相似的茫然和恐懼。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睛裡全是驚惶。
押送他們的人穿著黑衣,腰間彆著短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戴著同一張麵具。
“看什麼看,走!”
拾玖收回目光,跟著人群往前走。
石頭屋子是他們的住處。一間屋子裡塞了二十個人,沒有床,隻有地上鋪著的一層乾草,散發著潮濕的黴味。牆角放著一個木桶,大概是用來方便的,氣味熏得人眼睛疼。
“今天休息,明天開始訓練。”
丟下這句話,押送的人就走了。鐵門從外麵鎖上,哐當一聲響,像是給所有人的命運蓋了個戳。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開始哭。
是個女孩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但又忍不住,嗚嗚咽咽的,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哭聲是會傳染的,很快又有幾個人跟著抽泣起來。
“彆哭了。”
說話的是個男生,聽著年紀也不大,但聲音已經有些沙啞,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粗糲,“哭有什麼用?能把咱們放出去嗎?”
哭聲小了些,但還是沒停。
拾玖靠牆坐著,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她在想這是哪兒。
從那個押送的人說的話裡,她捕捉到幾個關鍵詞——“訓練”“任務”“活著回來”。聽起來像是什麼殺手組織的訓練營。她之前聽說過,江湖上有一些見不得光的組織,專門從小培養殺手,無父無母,無牽無掛,是最好的工具。
但她怎麼會到這兒來?
她隻記得自己從那個影視世界離開之後,陷入了空間亂流,眼前一黑,再醒來就是在那輛馬車上了。中間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
“喂。”
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拾玖睜開眼。
是那個最先哭的女孩。十四五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卻亮亮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叫什麼名字?”
拾玖看著她,沒說話。
女孩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退縮,但還是鼓起勇氣說:“我、我叫阿蕊。你呢?”
“……沒有名字。”
拾玖說的是實話。在暗河,無名者不需要名字。
阿蕊愣了一下,眼淚又湧上來:“咱們是不是出不去了?我聽說,進了這種地方,隻有死才能出去……”
“阿蕊!”
那個變聲期的男生低喝一聲,“你說什麼喪氣話!”
阿蕊被他嚇得一抖,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拾玖重新閉上眼睛。
阿蕊說的沒錯。這種地方,進來了就彆想活著出去。除非——
除非你能成為他們想要的那種人。
……
第二天天還沒亮,鐵門就被開啟了。
“出來!”
二十個人被趕出屋子,在空地上站成一排。天還是黑的,隻有幾支火把插在地上,火光跳動,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們麵前,穿著一身灰袍,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骨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手裡拿著一根鞭子,鞭梢拖在地上,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
“我叫鬼手,從今天起,是你們的教頭。”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耳朵裡,“你們這些人,有的是從路邊撿來的,有的是被人賣進來的,有的是自己倒黴被抓進來的——我不關心你們從哪兒來,我隻關心你們能不能活著從這裡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看著一群待宰的牲口。
“這裡有這裡的規矩。第一條,服從命令。我說往東,不準往西。我說跑,不準停。我說死,不準活。”
“第二條,不準私下逃跑。抓回來的,打斷腿,丟進蛇窟。”
“第三條,不準互相殘殺——在訓練期間。訓練結束後,你們要自相殘殺,活下來的那個,纔有資格成為暗河的人。”
最後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所有人都僵住了。
自相殘殺?
“怎麼,怕了?”鬼手冷笑一聲,“怕就對了。怕才能活得更久。現在——”
他揚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繞著空地跑,跑到我喊停為止。最後一個跑完的,沒飯吃。”
二十個人愣了一瞬,然後拚命跑起來。
拾玖跑在中間位置,不快不慢,剛好卡在不會成為最後一個的節奏上。她一邊跑一邊觀察周圍——
空地很大,大概有兩個籃球場大小,地麵是夯實的泥土,有些地方還有乾涸的血跡。周圍是那些石頭屋子,再往外是高高的圍牆,牆頭上插著削尖的木樁。牆外麵是什麼?山。他們被困在穀底,四麵都是絕壁。
唯一的出口是那條他們被押送進來的路,但路上肯定有人把守。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