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拾玖正在屋中看書,院外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魏儼已站在門口。他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疲憊。
“二哥?”拾玖放下書,起身迎他。
魏儼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抬腳進來。他在桌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今日的事,你都看到了。”
拾玖點點頭。
“朱家那邊……催得很緊。”魏儼的聲音淡淡的,“母親的意思,是想儘快定下來。”
拾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魏儼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你今日說,我值得一個真心待我的人。可這世上,真心是最難得的。與其求而不得,不如認命。”
“二哥……”
“你不必勸我。”魏儼擺擺手,“我來,隻是告訴你一聲。往後若定了親,我可能不便常來。你……自己保重。”
說罷,他起身欲走。
拾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魏儼一怔,回頭看她。
拾玖仰著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二哥,不要認命。至少……至少再等等。”
魏儼看著她,眸光微動。
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的臉上,給那素淨的眉眼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她拉著他的袖子,那隻手微微用力,彷彿想用這種方式留住什麼。
良久,魏儼輕輕歎了口氣。
他抬手,將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卻沒有鬆開。他的手溫暖乾燥,包裹著她的手指,那溫度彷彿能傳到心裡去。
“好。”他低聲道,“我等。”
拾玖愣住了。
等她回過神來,魏儼已經鬆開手,轉身離去。月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鬆,消失在院門口。
她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說,他等。
等什麼?等她嗎?
拾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她來這個世界,是為了護著他,不是為了兒女情長。可方纔那一瞬,她分明聽見自己的心跳,跳得那樣快。
……
朱家在魏府住了三日,便回去了。
臨走時,朱媛依依不捨地拉著朱夫人的手,目光卻往魏儼身上瞟。魏儼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送走朱家姑侄,徐老夫人把魏儼叫進屋裡,說了許久的話。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隻知道魏儼出來時,麵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端倪。
可第二日,府裡便傳開了——二公子要定親了,定的是朱家嫡女。
拾玖聽到這訊息時,正在屋中看書。青黛急匆匆跑進來,氣喘籲籲道:“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二公子要定親了!”
拾玖手中的書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翻看:“知道了。”
“姑娘,您不著急嗎?”青黛急得跺腳,“那朱媛可不是好相與的,往後她進了門,姑娘您……”
“我怎麼了?”拾玖抬眼看她,“她進她的門,我住我的偏院,井水不犯河水。”
青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拾玖繼續看書,可那些字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定親……
他到底還是認命了。
她想起那夜他說“我等”,還以為他真的會等。可不過三日,就變了。
也是,她算什麼呢?一個投奔來的遠房表妹,無依無靠,憑什麼讓他等?
拾玖深吸一口氣,放下書,走到窗前。
窗外,秋意正濃,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落。遠處的迴廊上,丫鬟們來來往往,都在議論二公子的親事。
她站了許久,直到青黛進來添茶,纔回過神來。
“姑娘,您彆難過……”青黛小心翼翼道。
拾玖搖頭:“不難過。隻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麼,她沒說。
……
傍晚時分,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拾玖抬頭,隻見魏儼站在門口。他著深青色錦袍,麵色比平日更冷幾分。
“二哥?”拾玖起身,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魏儼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門檻外,看著她。那目光複雜極了,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抹她看不懂的情緒。
“那件事……你聽說了。”他開口,聲音低沉。
拾玖點頭:“聽說了。”
魏儼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是我的意思。”
拾玖一怔。
“是母親的意思,也是朱家的意思。”魏儼看著她,一字一頓,“我沒有答應。”
拾玖愣住了。
沒有答應?
“可府裡都在傳……”
“讓他們傳。”魏儼淡淡道,“隻要我不點頭,這事就成不了。”
拾玖看著他,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驚訝,有釋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歡喜。
“二哥,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魏儼看著她,目光漸漸柔和下來。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麼,卻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我說過,我等。”他低聲道,“說話算話。”
說罷,他轉身離去。
拾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沒有動。
他說,他等。
原來他真的在等。
等她嗎?
她不知道。可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夜色,好像比之前任何一個世界都溫柔。
……
朱家的事暫時平息,可府裡的議論卻越發多了。
有人說二公子眼光高,連朱家嫡女都看不上;有人說二公子心裡有人,隻是那人身份低微,配不上他;還有人說二公子是故意拖著的,想等更好的。
這些議論,多多少少傳進了拾玖耳中。她隻當沒聽見,該做什麼做什麼。
這日午後,小喬忽然來訪。
“表妹這兒真清靜。”小喬坐下,環顧四周,笑道,“我來魏家這些日子,竟沒好好逛過你這院子。”
拾玖沏了茶,笑道:“表嫂若喜歡,常來坐坐。”
小喬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她看著拾玖,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尋。
“表妹,我有一事想問。”
“表嫂請說。”
“二公子……是不是常來你這兒?”
拾玖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來過幾次,多是替老夫人送東西,或是問些賬目上的事。”
小喬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表妹,你這張嘴,真是滴水不漏。”
拾玖也笑:“表嫂過獎了,我隻是實話實說。”
小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道:“實話實說?那好,我再問一句——二公子推了朱家的親事,是不是因為你?”
拾玖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平靜:“表嫂這話從何說起?我一個遠房表妹,何德何能讓二公子推掉親事?”
“你當然能。”小喬放下茶盞,直視她的眼睛,“你難道看不出來,二公子看你的眼神,與看彆人不同?”
拾玖沉默了。
她看得出來。那夜他說“我等”,那目光裡的東西,她不是不懂。可她不敢信,也不敢想。
“表嫂……”
“你不必解釋。”小喬擺擺手,“我不是來質問你的。我隻是……提醒你一句。”
拾玖抬眼看她。
小喬輕聲道:“魏家不是普通人家,二公子的婚事,也不是他一個人能做主的。你若真的……就要做好準備。這條路,不好走。”
拾玖沉默了許久,才道:“多謝表嫂提醒。”
小喬點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看著拾玖,目光複雜。
“表妹,我看得出來,你是個通透人。通透人最怕的,就是看得太清,反而不肯往前走。有時候,糊塗一點,未必是壞事。”
說罷,她掀簾而出。
拾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小喬的話,她聽懂了。
可聽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來這個世界,是為了護著魏儼,不是為了給他添麻煩。若她的存在,會讓他更難,那她寧願……
寧願什麼?
她說不出來。
窗外的秋意越來越濃,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落。拾玖站在窗前,看著那落葉,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悵然。
魏儼,你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