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進門三日，拾玖並未主動去打擾。
她知道小喬需要時間適應魏府的環境，也需要時間應對魏劭的試探。貿然上門，反倒顯得刻意。
可她不找小喬，小喬卻來找她了。
這日午後，小喬帶著丫鬟來訪。她今日著藕荷色襦裙，發髻簡單挽起，比大婚那日多了幾分家常的隨意。
“表妹這裡倒是清靜。”小喬環顧四周，笑道。
拾玖迎她進屋，親自沏了茶：“表嫂若不嫌棄，常來坐坐。”
小喬接過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表妹來魏家多久了？”
“月餘。”
“可還住得慣？”
拾玖點頭：“老夫人照顧得很，住得慣。”
小喬笑了笑，低頭喝茶，不再說話。拾玖也不急，靜靜陪坐。
片刻後，小喬忽然抬頭：“表妹，我有一事想問。”
“表嫂請說。”
“我聽聞……二公子常來你這兒？”
拾玖心中一動——果然來了。
她坦然道：“是來過幾次。多是替老夫人送東西，或是問些賬目上的事。表嫂若想知道詳情，我可以說。”
小喬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表妹倒是坦蕩。”
“問心無愧，自然坦蕩。”拾玖也笑。
小喬點點頭，放下茶盞：“那我就直說了。我來魏家之前，聽說過一些關於二公子的事。說他……身世複雜，性子孤僻。我原以為他在府中孤立無援，可見了表妹，倒覺得未必。”
拾玖微怔，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小喬是在試探她對魏儼的態度。
她斟酌著道：“二公子確實寡言，卻不難相處。他對老夫人孝順，對族中事務儘心，隻是……”她頓了頓，“隻是有些事，不是他能選擇的。”
小喬看著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深思。
“表妹對二公子，倒是維護得很。”
拾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他是我表哥，我維護他，天經地義。”
小喬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方纔真誠了幾分：“表妹這話，我愛聽。咱們做女子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能有個真心相待的親戚，是福氣。”
拾玖沒有接話，隻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小喬便起身告辭。送到院門口，她忽然回頭道：“表妹，往後有什麼事，隻管來找我。”
拾玖福了福身：“多謝表嫂。”
看著小喬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青黛湊上來小聲道：“姑娘，少夫人這是……”
“這是在試探我。”拾玖微微一笑，“不過沒關係，試探過了，反倒好相處。”
她轉身回屋，心中卻想：小喬果然聰明，知道先摸清府中每個人的底細。這樣的人，與其為敵，不如為友。
……
小喬進門半月，魏府表麵平靜，暗裡卻波濤洶湧。
魏劭待小喬客氣疏離，既不親近，也不刁難。每日晨昏定省，禮數周全，卻始終隔著一層。小喬也不急，該做的事一樣不落，該見的人一個不少，穩穩當當地坐著少夫人的位置。
這日，拾玖去正院給徐老夫人請安，正碰上小喬也在。徐老夫人拉著兩人的手，笑道：“你們年紀相仿，多走動走動，彆整日悶在院子裡。”
小喬笑道：“老夫人說得是，我正想請表妹去我那兒坐坐呢。”
拾玖自然應下。
從小喬院裡出來，天色已近黃昏。拾玖沿著迴廊往回走，卻見前方不遠處，魏儼正與一個中年男子說話。那男子穿著講究，神情倨傲，一看便不是尋常下人。
拾玖放慢腳步，沒有上前打擾。
可那邊說話聲還是隱隱傳來——
“……二公子，這事可由不得你推脫。夫人那邊已經點頭了，您若再不表態，隻怕……”
“我知道了。”魏儼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你先回去吧。”
那男子拱拱手，轉身離去。經過拾玖身邊時，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帶著幾分打量。
拾玖垂眸，假裝沒看見。
待那人走遠，她才上前：“二哥。”
魏儼轉頭看她，眉頭微皺：“你怎麼在這兒？”
“剛從表嫂那邊出來。”拾玖頓了頓，還是問道，“方纔那位是……”
魏儼沉默片刻，才道：“是朱家的人。”
朱家——魏儼的生母朱夫人出身的那一家。拾玖心中瞭然，沒有再追問。
兩人並肩往回走，沉默了一陣。快到偏院門口時，魏儼忽然道：“朱家想讓我娶他們家的女兒。”
拾玖腳步一頓，抬頭看他。
魏儼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我母親的意思，也是這個。”
“那……二哥的意思呢？”
魏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自嘲：“我能有什麼意思？不過是一樁婚事罷了，娶誰都一樣。”
拾玖看著他，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原劇裡的魏儼，也是這樣認命的嗎？明明有才乾，有抱負，卻被身世所困，被家族所縛，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不一樣。”她忽然開口。
魏儼一怔：“什麼？”
“娶誰，怎麼會一樣？”拾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二哥，你值得一個真心待你的人，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行。”
魏儼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著素色衣裙，眉眼清淺，可那雙眼睛裡，卻有著他從未見過的認真與堅定。
半晌，他移開目光，低聲道：“你不懂。”
“我懂。”拾玖輕輕道，“我懂身不由己的滋味，懂被人安排的無奈。可二哥，至少……至少彆那麼快認命。”
魏儼沒有說話。
許久，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進去吧，天涼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
拾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輕輕歎了口氣。
魏儼，你知不知道，原劇裡的你，就是因為太早認命，才會一步步走向深淵？
這一世，我不會讓你重蹈覆轍。
……
朱夫人的動作很快。
不出三日，朱家便派了人來，說是送年禮，實則帶著一個年輕女子——朱家嫡女朱媛。
拾玖是在正院見到她的。
那日她去給徐老夫人請安，正碰上朱夫人帶著朱媛也在。朱媛生得明豔動人，著一襲緋色襦裙，妝容精緻，舉止間帶著幾分世家女的矜貴。
“這便是拾玖表妹吧？”朱媛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果然生得好。”
拾玖福了福身，不卑不亢：“朱姑娘過獎。”
朱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便移開了，繼續與朱夫人說笑。那態度，分明沒把拾玖放在眼裡。
拾玖也不在意，靜靜站在一旁。
徐老夫人歪在榻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小喬也在，端坐一旁，偶爾應和幾句，卻始終不曾多看朱媛一眼。
正說著，魏儼來了。
他一進門，朱媛的目光便黏了過去。那雙眼睛裡的愛慕之意，毫不掩飾。
“二表哥。”朱媛起身，含羞帶怯地福了福身。
魏儼腳步微頓，微微頷首，便走到徐老夫人跟前請安。
朱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她若無其事地坐回去，目光卻時不時往魏儼身上瞟。
拾玖看在眼裡，心中瞭然——朱媛對魏儼，是有意的。或者說，朱家把她送過來，本就是衝著這門親事來的。
接下來，朱媛便使出渾身解數，一會兒問魏儼最近在忙什麼，一會兒說朱家新得了幾匹好料子想送給二表哥，一會兒又說聽聞二表哥喜歡騎馬，朱家新進了一匹好馬……魏儼始終淡淡的，答得簡短，卻也不失禮數。
徐老夫人看著這一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送走朱家姑侄，徐老夫人歎了口氣：“阿儼，你留下。”
小喬和拾玖便告退出來。
走出正院，小喬忽然道：“表妹，你覺得那朱媛如何？”
拾玖想了想，如實道：“有心機，有手段，對二哥勢在必得。”
小喬笑了：“你倒是看得準。”頓了頓，又道，“可你看出來沒有，老夫人不喜歡她。”
拾玖點頭。徐老夫人那臉色，誰看不出來？
“老夫人心裡有數。”小喬輕聲道，“朱家那丫頭，配不上二公子。”
拾玖沒有接話，心中卻想：配不配得上，不是外人說了算的。關鍵是魏儼自己怎麼想。
可想到那日魏儼說的“娶誰都一樣”，她心裡又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