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藏藥穀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李管事被關押起來,由阿九親自審問。那神秘人醒來後,倒也硬氣,任憑如何用刑,就是不肯說出主上身份。隻說自己是江湖上的散人,受雇於人,不知雇主是誰。
阿九雖然憤怒,卻也無可奈何。
拾玖倒是不急。她的紙人仍在各處潛伏,暗中觀察著所有人的動向。那個隱藏更深的內奸,遲早會露出馬腳。
這日午後,拾玖正在院中曬藥,忽見阿禾匆匆跑來,臉色煞白:“拾玖姐!不好了!李管事……李管事死了!”
拾玖眉頭一皺:“怎麼死的?”
“看守的人說,今日去送飯時,發現她已經吊死在屋裡……可、可我看著不像自殺,她脖子上有掐痕!”
拾玖眸光一沉,起身便朝關押李管事的屋子走去。
阿九已先一步趕到,正在檢視屍體。見她進來,他抬起頭,神色凝重:“被人滅口了。看守的弟子說,昨夜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拾玖走近,仔細觀察李管事的屍體。
她的脖子上確實有一道勒痕,是上吊造成的。但衣領下方,隱約可見幾道青紫的指印——那是被人掐住喉嚨留下的痕跡。顯然,是有人先掐死了她,再偽裝成上吊。
“能在不驚動看守的情況下殺人,隻有兩種可能。”拾玖緩緩道,“要麼是看守之人所為,要麼是武功極高之人。”
阿九目光一冷,看向那兩個看守的弟子。
兩人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少穀主明鑒!真的不是我們!我們一整夜都守在門外,寸步未離!”
拾玖沒有理會他們,隻是蹲下身,仔細檢查李管事的手。
她的右手緊握成拳,指甲裡有些許皮屑和布料纖維。
拾玖心中一動,取出一枚銀針,小心地將那些纖維挑出,放在鼻端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藥香。
“這是……穀中特製的熏香。”拾玖抬頭,看向阿九,“隻有長老以上身份的人,才能用這種熏香。”
阿九瞳孔微縮:“你是說……”
“內奸不止一個。”拾玖站起身,拍了拍手,“李管事臨死前抓了那人一把,指甲裡留下了證據。隻要查查哪位長老身上有抓痕,就知道了。”
半個時辰後,二長老被帶到了議事堂。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儒雅,平日裡負責對外聯絡,待人接物極是和善。此刻被押進來,他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容:“少穀主,這是怎麼了?老朽犯了何事?”
阿九冷冷看著他,沒有說話。
拾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腕處——那裡有幾道新鮮的抓痕,雖然刻意用袖子遮住,但仔細看仍能看見。
“二長老的手,是怎麼傷的?”拾玖問。
二長老神色不變,笑道:“昨日整理藥材時,不小心被枯枝劃傷,不礙事。”
“枯枝?”拾玖彎唇,“那為何傷口裡有皮屑?像是被人抓的。”
二長老笑容微僵,旋即恢複自然:“許是不小心碰到哪裡,老朽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拾玖從袖中取出那枚銀針,針尖上挑著些許纖維,“那這些布料,二長老可認得?是從李管事指甲裡取出來的,與她指甲裡的皮屑,是同一種。”
二長老臉色終於變了。
阿九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目光冰冷如刀:“我父親待你如兄弟,你為何要害他?”
二長老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兄弟?他若真當我是兄弟,為何不肯聽我的勸?隻要交出九轉還魂草,換朝廷庇護,穀中上下都能保全!可他偏不肯,非要守著那破草不放,連累大家一起等死!”
“所以你就殺了他?”
“我沒殺他!”二長老厲聲道,“我隻是……隻是提供了他的行蹤。下手的是趙長老,與我無關!”
阿九握緊劍柄,指節泛白:“那你為何殺李管事?”
“她知道的太多,又貪得無厭,遲早會壞事。”二長老冷笑,“趙長老已經折進去了,我不能讓她再連累我。”
“那個‘主上’是誰?”
二長老搖頭:“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聯係我,我從未見過他的真麵目。隻知道是朝廷的人,官職不低,手眼通天。”
阿九深吸一口氣,看向拾玖。
拾玖微微點頭,表示可以信。
阿九閉上眼,沉默良久,終是揮了揮手:“帶下去,關起來。”
二長老被押走,議事堂陷入沉寂。
阿九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藥田,久久不語。
拾玖沒有打擾他,隻是靜靜站在一旁。
許久,阿九才低聲道:“我父親……是個好人。他對穀中每個人都好,從不擺穀主的架子。他常說,藏藥穀不隻是他的,也是所有人的家。隻要大家齊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轉過身,看向拾玖,眼中有著深深的疲憊和悲哀:“可就是這樣的人,死在了他最信任的人手裡。”
拾玖看著他,輕聲道:“人心本就難測。但你不能因為這樣就否定所有人。穀中還有那麼多真心待你的人——大長老、阿禾、那些普通的藥農和弟子。他們需要你。”
阿九沉默片刻,忽道:“你呢?你也是真心待我的嗎?”
拾玖一怔,隨即彎了彎唇:“我?我隻是一個路過的人。”
“路過的人,會冒著暴露的風險,一次次幫我?”阿九走近她,目光灼灼,“路過的人,會送我護身的配飾,說遇到危險就來找她?路過的人,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會在後山救我時,明明自己臉色蒼白、靈力消耗過度,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
拾玖微微一愣。
這小子……什麼時候發現的?
阿九看著她,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你救我那次,我注意到你的手在抖。那麼強大的靈力消耗,怎麼可能沒有代價?可你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拾玖沉默片刻,淡淡道:“我確實消耗過度,但休息幾日就好。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放在心上。”阿九輕聲道,“是……記在心裡。”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窗外,夕陽西斜,將整個藏藥穀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的藥田裡,藥農們仍在忙碌,隱約傳來歡聲笑語。
許久,拾玖移開目光,聲音淡然:“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多休息。我先回去了。”
說罷,她轉身離去。
阿九望著她的背影,握緊了腰間的配飾,唇角微微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