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頭上生著綿羊角的婦人打量了她幾眼,才慢吞吞道:“大人去巡視外圍防線了,傍晚方歸。”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姑娘若要尋大人,可去議事岩那邊等。”
拾玖道了謝,順著婦人指的方向走去。
所謂議事岩,是山穀中央一塊天然形成的平坦巨石,周圍散落著一些較小的石塊充當座位。
此刻並無會議,隻有兩個妖族少年在附近練習武技,招式狠辣,帶著搏命的意味。
她在靠近議事岩的一棵虯結古樹下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靜靜等待。
神識悄然鋪開(雖然受損未愈,範圍有限),感知著山穀的靈氣流動和生命氣息。
女媧血脈讓她對大地生機尤為敏感,她能“聽”到地下靈脈分支如同受傷的溪流,流淌不暢,發出細微的哀鳴;也能感覺到山穀中妖族們或強或弱、帶著各種創傷的生命之火。
離侖的氣息如同其中最灼熱也最晦暗的一簇,冰冷的外表下,是沉重的負擔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孤獨。
夕陽漸漸沉入遠山,天幕染上紫灰色。
一陣輕微的風動,玄色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議事岩上。
離侖看起來比三天前狀態稍好,臉頰上的血痕已消失,但眉宇間的疲憊和冷肅依舊。
他顯然早就察覺到拾玖在此,落下時目光便掃了過來,暗金豎瞳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能下地了?”他開口,聲音平淡。
“承蒙關照,已無大礙。”拾玖站起身,走到議事岩下,仰頭看他,“我想和你談談合作的具體事宜。”
離侖從岩石上躍下,落在地麵,與她平視。“說。”
“首先,我需要更瞭解當前局勢。仙門為何突然加大對妖界邊境的圍剿?除了表麵上的‘清剿擾邊妖獸’,是否還有其他原因?比如……靈脈異動的征兆?”拾玖直接切入核心。
離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她對局勢如此敏銳。
“仙門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激進派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由,主張清掃邊境,壓製妖族,奪取靈脈資源。此次行動,背後有他們的影子。靈脈近百年確實時有紊亂,大夢結界也偶現薄弱之處,這給了他們藉口。”他言簡意賅,但資訊量足夠。
“你們妖族內部呢?可有分歧?或者……有誰與仙門激進派暗通款曲?”拾玖追問,這是原劇情中悲劇的重要推手。
離侖眼神陡然銳利,盯著拾玖看了半晌,才緩緩道:“你‘預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背叛,來自內部的毒牙,會加劇族群的傷亡,也會讓你陷入更危險的境地。”拾玖半真半假地說道,語氣篤定。
離侖沉默,周身氣息微冷。良久,他才道:“族群內部確有不同聲音。有些長老認為應韜光養晦,遠離紛爭;有些則主張強硬反擊。至於背叛……”他眼底寒光一閃,“我會留意。”
“你需要盟友,離侖。”拾玖向前一步,語氣誠懇,“不僅僅是妖族內部的支援者,還有仙門中並非激進派、願意維持平衡的力量,甚至人間知曉利害的守護者。靈脈受損、結界鬆動是三界共患,非一族一地之事。單打獨鬥,隻會被逐個擊破,最終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你說得輕鬆。”離侖語氣略帶譏誚,“仙門視妖族為異類,人族懼我妖族之力,談何盟友?”
“所以需要契機,需要證明。”拾玖毫不退縮,“證明妖族並非禍亂之源,證明有共同的敵人和更大的危機。而我的能力,”她抬起手,掌心一縷溫和的、帶著生機的淡綠色靈力繚繞,“或許可以成為一個溝通的橋梁,或者……一把破解困局的鑰匙。”
她操控著那縷靈力,輕輕點向旁邊一株因之前戰鬥波及而有些萎靡的熒光草。靈力滲入,熒光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挺立起來,葉片恢複光澤,頂端的小花苞甚至緩緩綻放,發出柔和的淺藍光芒。
離侖的目光被那抹生機吸引,暗金瞳孔中映著微光。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靈力純粹而古老,充滿撫慰和滋養的力量,與他見過的任何修煉體係的靈力都不同,也與充滿攻擊性的妖氣迥異。確實,對修複靈脈、治療傷勢可能有奇效。
“你的‘詛咒’,”拾玖收起靈力,目光落在離侖心口位置,那裡隱約有晦暗氣息纏繞,“我能感覺到它與地脈哀鳴的共鳴。給我一點時間,或許我能找到緩解甚至破解的方法。作為交換,你幫我熟悉此界,助我徹底穩定靈力,避免被世界排斥。同時,在我們合作期間,互不傷害,資訊共享,如何?”
離侖沒有立刻回答。暮色漸濃,山穀中點起了零星的火把。遠處的妖族孩童被家人喚回,嬉鬨聲漸息。風吹過古樹,枝葉沙響。
“你的紙人術,”離侖忽然換了個話題,“那日見你操控,頗為奇特。可用於偵查?”
“可偵查,可防禦,可擾敵,也可傳遞資訊。隻要靈力足夠,紙人數量足夠多,甚至能形成陣法。”拾玖坦然道,“你若需要,我可以協助佈置預警網路,或探查仙門動向。”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提議。妖族在正麵戰力上不弱,但在情報和精細術法方麵,確實不如傳承有序的仙門。
離侖終於緩緩點頭,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可。但有三條:第一,未經我允許,不得擅自與外界聯係,尤其是仙門。第二,你的任何行動,需提前告知我。第三,”他深深看進拾玖的眼睛,“若你做出任何危害我族之事,我必親手誅你。”
條件嚴苛,但拾玖理解他的謹慎。“成交。”她伸出手,“擊掌為誓?”
離侖瞥了一眼她白皙的手掌,沒有動,隻是淡淡道:“妖族重諾,言出必踐。”
拾玖也不尷尬,自然收回手。“好吧。那麼,合作愉快,離侖大人。”她甚至微微彎了彎眼睛,露出一絲略帶狡黠的笑意,衝淡了方纔嚴肅的氣氛。
離侖似乎不太適應她這種突然輕鬆下來的態度,彆開視線。“你既已恢複,便不必再困守石洞。穀東側有處閒置的木屋,稍後讓人收拾出來給你。明日開始,我會讓人帶你在穀內走動,熟悉情況。至於靈脈與詛咒之事……”他頓了頓,“待我處理完近日積壓事務,再與你詳談。”
“好。”拾玖從善如流。
離侖似乎再無話可說,轉身欲走。
“離侖。”拾玖叫住他。
他側身回頭。
“謝謝你的藥膏,很有效。”拾玖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示意,“還有,那天……謝謝你帶我回來。”雖然過程不算愉快,但他確實在那種情況下,選擇了帶她撤離,而非將她丟給仙門或就地格殺。
離侖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應,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玄色身影很快融入漸深的夜色中。
拾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輕輕舒了口氣。
臨時同盟,算是初步建立了。
雖然離侖的信任依舊稀薄,但至少開啟了合作的視窗。
接下來,就是展現價值,一步步贏得信任,同時,也要開始為改變那些悲劇節點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