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言的夢魘時有發作,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昏暗,敗柳殘枝滿地鋪黃的空寂,四四方方的角,四四方方的天,進不來也出不去……猶如困獸之鬥。
斷斷續續了小一月仍然不見好,胤礽暴戾儘顯。
他的脾氣其實一直不是很好,隻是後來日子順心,最在意的人都好好的纔有所收斂。
此番固態萌發,幾乎炸飛了整個太醫院,前朝也沒少受到波及,口水摺子被胤礽當眾怒斥批評,那是一點麵子不給。
連帶著他自己一脈的人也沒討著好,一竿子敵我不分亂捶一通,主打一個創飛所有人。
回家養老的索額圖都出麵了也不頂用,照樣得個冷臉,隻能無可奈何的回去繼續矜矜業業奔赴他新一輩的培養大計。
遠在草原蒙古包的康熙同樣有所耳聞,“當真如此嚴重?”。
傳信暗衛不敢隱瞞半分,“回皇上,李太子嬪已然渾渾噩噩許久,太子……太子殿下心力交瘁,難免火氣旺盛”。
旁邊有個暗衛眼珠子一轉,貼心補充:“太子殿下累瘦了一大圈”。
“胡鬨!”,康熙立馬心疼起身。
話音剛落,老大帶人腳步急切走了進來,“皇阿瑪,小弘煜突感高熱情況有些不太好”。
聞言,康熙的眼睛陡然眯起,陰謀論大盤點,李氏在京中無故病重。
弘煜遠在千裡也病重,究竟是誰,在太子跟他的眼皮子底下都能瞞天過海,攪動風雲,如此狂妄。
“快馬加鞭著人回京,調派專門的小兒太醫過來問診”。
“老大,你跟老十三親自帶隊人馬四散搜尋民間聖手,務必要快”。
胤禔也是有底線的,此行他的確準備聯合蒙古親王們趁太子不在給太子來個重創。
畢竟太子性子孤傲,且從不解釋,一言不合便鞭打大臣侍衛,乃至八旗諸王貝勒都是真的。
平郡王訥爾素,貝勒海善,鎮國公普奇等多不勝數。
而今問訊他在朝中屢屢收不住火,這是最佳時機。
可即便他對老二心思複雜,也不屑對其後院之人下手,更遑論一個黃口小兒。
“是,皇阿瑪放心,兒子這就去辦”。
老十三是擺到明麵上的太子忠實跟班,弘煜的情況他比誰都著急上火,事必躬親到除了皇上誰都不信,幾乎不錯眼的盯著小弘煜。
也是禍不單行,深夜裡的小十八得了同款疾病,且來勢洶洶。
康熙人都麻了,看著床上躺著的一左一右兩個崽,一個賽一個麵色煞白。
這回什麼也彆說了,直接啟動大半暗衛營,勢必要查出個所以然來。
京中胤礽眼前是一黑又一黑,太醫院一次性送出大半小兒專員。
父子倆一個在紫禁城罵人,一個在蒙古包罵人,嘴巴就沒有一個不毒的。
直把太醫們折騰得恨不能當場去世,早日昇天投胎。
終於,幾經輾轉,康熙跟胤礽都想到巫蠱之禍了,倆小孩才終於在老大無意中抓來的傳教士手下好轉。
詭異的是在兩個孩子日漸恢複之後,東宮的靜言也幽幽轉醒。
看著眼前一張鬍子邋遢的臉,她反手就是一個大比兜子。
“黑毛小醜八怪,離我遠點!”。
太醫們:“……”。
宮人們:“……”。
太子妃幾人:“……”。
唯獨被打了偏頭的胤礽沒個正常反應,抬手把她撈起來緊緊箍在懷裡,“醒來就好”。
其餘人見狀也都靜靜退了出去,太子妃真的是狠狠鬆口氣。
她抬頭看看蔚藍天空,打心底裡慶幸李氏好好的,太子這段時間懷疑上了東宮所有人,若是她不好,怕是她們也要跟著不好了。
皇帳內,下巴尖了一圈的弘煜緊緊圈著康熙脖子,“抱抱”。
脆弱的小嗓音把康熙心巴都叫得軟趴趴的,“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皇瑪法抱”。
胤禔連軸轉了將近一月才將事情平複,又要管外頭幾個半大不大的蘿卜頭,又要招呼蒙古王公們,忙得腦子都不動了。
這回哪裡有心思算計胤礽,他隻想睡覺,睡個昏天暗地,不知今夕是何年。
老十三差不多狀態,在皇阿瑪跟前呼吸都有錯的日子總算是熬過去了。
果然啊,暴怒老龍發起火來是沒道理的。
出了這檔事,康熙也沒什麼心情留下來打獵了,快刀斬亂麻的公事公辦完。
先是視察完蒙古各部,而後循例接見完蒙古各代表以及和親女兒們,便馬不停蹄帶著一串孩子們回京了。
回京後的他看著堆疊如小山丘的摺子,一把將東宮的胤礽薅過來乾活。
胤礽急著香香大難不死的兒子跟媳婦兒,實在沒那個心情,想到兒子事件上老大老十三的幫襯,心念一轉,反手將兩人都扒拉過來給皇阿瑪當牛使。
老十三還好,他是個聽話的,任勞任怨,老大卻不行,他暴脾氣不輸康熙。
七天不到拍拍屁股跑路,九頭牛拉不回來,而且還因此生出後遺症,再對太子位沒了半點念頭,袪魅來得猝不及防。
那點子父愛如果要用日複一日晝夜顛倒乾活來換,便誰愛要誰要,他不稀罕。
張佳氏是第一個察覺丈夫微妙轉變的,對此她簡直跟八福晉第一次懷孕那會兒一樣,喜極而泣,恨不能普天同慶。
每天拉著孩子到胤禔跟前轉悠,其中也包括先福晉的四女一子。
要說這般作為,她主要目的其實是弘昱阿哥。
這位嫡長子近兩年來身子骨愈發不好,偏伺候的又都是先福晉伊爾根覺羅氏留下,她插不上一點手,更不敢插手,問一嘴都擔心彆人會誤會多想,隻能用這種迂迴婉轉的方式讓王爺留意到,並重視起來。
胤禔歇了同胤礽彆苗頭的心思,或者說幾年削減下來僅剩的一點鬥毆心理。
對兒女們的情況倒是上心了些,回頭一看兒子瘦猴子一樣蔫啦吧唧的,當即臉都黑了。
沉聲道:“弘昱,過來”。
弘昱小身板一顫,本能的朝著身後的奶嬤嬤靠去,滿是依賴。
胤禔俊臉刷的陰惻惻,語氣加重,“過來!”。
弘昱沒過去,反而哇的一聲哭起來,半大小孩哭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直接沒眼看。
胤禔想著自己多麼牛逼哄哄的一個人,當年戰場上殺紅眼斷了幾根肋骨都未曾皺下眉頭。
結果心心念唸的嫡長子竟被養成了這副德行,他都能想象老二看到後得笑掉幾顆大牙。
直接動手查起來,甚至找了自家老孃,惠妃幾次見這個孫子也察覺怎的一次不如一次,對福晉張佳氏敲敲打打無數回,眼下聽兒子的意思好似跟人家還沒關係,一下就火大了。
“簡直放肆,兒子你回去,這件事額娘來”。
這邊一來二不來的……
康熙那頭的暗衛們快把京城內外人的褲衩翻過來看顏色了,也沒找出之前太子嬪同弘煜阿哥的情況是怎麼個情況。
大臣們噤若寒蟬,阿哥們安靜如雞,沒一個有小動作的。
他們甚至都追蹤到了江南總舵那兒去,端走好幾處的白蓮教紅蓮教,依舊顯示出一切正常。
太子嬪那出就是偶然事件,弘煜阿哥更是偶然事件,十八阿哥同樣偶然事件。
要說唯一能扯上點千絲萬縷關係的事,大概就是四貝勒到處求神問佛,沉迷修煉了。
“老四~”,康熙死擰著眉。
隨即否認,不會是老四。
老四身體調養好了,心理卻變態起來,這他是知道的。
尤其在聽說隔壁老八夫妻倆有兒子的那會兒,差點沒叫他瘋魔掉。
不過話怎麼說?
活該。
讓他不珍惜兒子,沒生出來的不管,生出來的還默許人弄死。
當年知道的時候他都懷疑這是不是他的種,還偷偷滴血驗親了一回。
事實證明,是的。
那麼……
一切看起來都沒問題?
康熙不信,這樣巧合,刀刀衝著東宮大動脈上插,倒是讓他想起當年保成在他的乾清宮同吃同住,那樣密不透風的情況下都能被人悄無聲息種了天花。
諸多手段防不勝防,他自那以後自己都學了醫術藥理,尋常有事沒事給自己把脈,給兒子把脈,也給弘煜把脈。
弘煜壯得小牛犢似的,哪裡能一場風寒差點拖沒了。
莫不是……這幾年裡東宮地位穩固,還是有人敢坐不住?
康熙左思右想,仍舊更傾向於自己的猜測,或是前朝秘藥,或是詭譎術法。
他是知道的,大清剛入關時,滿洲貴族以及包衣家族手裡可是搜颳了不少好東西。
不過猜測隻是猜測,康熙需要確定的方向,要百分百的證據。
“接著查!”。
“任何人……重點包衣家族”。
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招數,康熙如何能放過。
暗衛們熬禿了頭,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本著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作派,卯足勁兒的把包衣世家又一次洗劫一空。
好家夥,時間一點點過去,東宮都已經恢複如常後還真讓他們扒拉出不少秘藥。
什麼紅顏醉,什麼路枯骨,什麼座上官……有些玩意兒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康熙:“……”。
康熙嗬嗬冷笑,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味要人夢魘和類似風寒的毒物。
尤其烏雅氏為其首,大包小包包包要人命,當真是厲害得很……
覺得自己真相的康熙這回動了真格,遠在寧古塔的烏雅氏被沒商量的夷三族。
左右這次雖無確鑿證據證指明他們把手伸到了東宮,也查出了裡邊的一味硃砂丸子讓老七腿腳先天有殘。
他們死得不算冤枉。
其餘所謂的包衣世家也或多或少跟著傷筋動骨。
幾年時間剛喘口氣的包衣家族們:“……”。
你大爺!!!!
烏雅氏!!!
你奶奶個腿!!!
事情就此纔算真正告一段落,前朝後宮人人自危,神情緊繃。
康熙瞧著戰戰兢兢的眾人,有意緩和一二,大手一揮,給兒子們發放福利:
老大胤禔晉直親王,老三胤祉晉誠親王。
老四胤禛晉雍郡王,老五胤祺晉恒郡王,老七胤佑晉淳郡王,老八胤嗣晉廉郡王,老九胤禟封多羅貝勒。
老十憑身份一躍封了敦郡王,老十三胤祥憑救崽有功以及矜矜業業給太子乾活一躍成為怡郡王。
老十二胤祹封固山貝子,老十四胤禎封固山貝子。
其餘太小且無功並不考慮。
阿哥們有人歡喜有人愁,不過更多的還是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