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二郎重重推開房門,眉宇間的怒氣不加掩藏,甫一坐定便上演背後教妻。
“你再是如何也不該不敬我母親,她生我養我不容易,若是氣出個好歹來,你讓我如何能安心啊,我知道你是個不把親娘放在眼底的,可我尚且還有幾許良心在”。
“還有孩子……華蘭,我自問你嫁過來後待你也算是仁至義儘,你家世不顯,弟弟年幼,沒法兒真正同我守望相助,攜手共進,這我也不怪你,可是你看你……一畝三分地的後宅小院你都招呼不好”。
……
嗶嗶賴賴了好一會兒沒個回響,屋裡靜悄悄的就剩他一個人的咆哮,袁二郎抬眼望去。
見她神色木訥呆滯,他心底的不喜瞬間直衝天靈蓋,也沒了繼續數落下去的**,有些失望又不耐的站起身。
“我去瞧瞧心兒,你自己先冷靜冷靜吧”。
心兒……
梨泰院那位他最心愛的寵妾。
華蘭眼睜睜看著門再度合上,砰的一聲響隔絕一切,她這纔像是有了幾分實感一般轉了轉眼珠,又動作僵硬的拉過身後被子裹在身上。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夜裡太涼的緣故,身體怎麼捂都捂不熱。
很突然的,她想起很久以前的夜深人靜中,她跟母親也是躲在被子裡,說著悄悄話。
隻是那會兒的母親……是否也像她現在這樣,身體怎麼捂都捂不熱?
而今時移世易,滄海桑田,同樣跌入泥潭的她麵臨著一樣的婚姻枷鎖:
價值失衡,孝心外包,易女而食。
腦海中不禁回蕩起方纔坐在對麵那個男人的話,一時間竟生出種啼笑皆非之感。
明明日日得見的麵容,怎麼就突然有些物是人非扭曲猙獰得看不清了呢?
就像明明她曾有一個豁出一切為她的母親,現在卻稀裡糊塗的給弄丟了。
“……母親……”。
“母親………”。
阿孃。
上京的訊息送達,揚州城少不得颳起一陣最炫民族風。
盛宅。
該說不說,盛紘跟盛長柏不愧為親父子,反應是一毛一樣。
唯一的不同,約莫是盛紘如今已經不會再自戀到覺得大娘子在玩欲擒故縱,他隨便招招手對方就能迴心轉意。
他們可不是母子倆,沒有看似牢不可破的血緣關係。
聽聞老太太傳喚,他也恭恭敬敬的去了,寵妾滅妻撕不掉,絕不能再來個不敬長輩。
那他才真是完犢子了。
坐上璧觀的老太太失算多次,這回也終於不再掙紮,徹底放棄給盛宏謀劃了,沒有王家鋪路,還一身混濁的他要再上去不如做夢來得快些。
母子倆沉默半晌,老太太說道:“好在柏兒高中,盛家也不算走去絕境,之後便是親事,我聯係聯係京中的老姊妹,看看能否得個如意的姑娘”。
盛紘也沒客套,母子倆風雨同舟多年,加之都成為了大娘子厭惡同款,現在兩人的母子情倒是朝著某種詭異的方向猥瑣發育起來。
不至於多麼真情實感,卻勝在粘性頗高,老太太一直害怕自己老無所依,乾了幾十年人販子的活計。
不知道如今以這樣迂迴曲折的方式得到養老保險,她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盛紘也沒多嘴問老太太要不要單獨上京,動動腳趾頭都能想通的事,柏兒中了又如何,大娘子有了更大靠山,她去了一樣跟找死差不多。
走在回林棲閣的路上,盛紘腳步還挺堅定,已經到這一步了,還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他就算把自己哄成胚胎,也會告訴自己對林氏是真愛。
否則他失去這麼多,算什麼?
林小娘戰戰兢兢把人伺候睡下,看著床上那張褶子臉,天知道她有多累。
身心俱疲,以前虛情假意的時候吧,好歹這人還是正常的,如今看著是深情不悔了,可摳腳摳腋摳鼻屎,原形畢露一樣。
當然……這些都還能接受,但你特麼不能摳門啊!
自大娘子扛著五姑娘順利脫離苦海,她這裡便接替過來,盛紘嘴上功夫滑溜,兜裡是一毛不拔,又要在老太太那個鈍刀子割肉的手底下討生活。
日子可謂水深火熱。
再一個……
兒子兒子考試無望,女兒女兒好盼頭沒有,小小揚州城,最大的官也就比盛紘高出那麼一點點,聊勝於無,再是心高氣傲才比謝道韞也沒法子。
林小孃的眼尾生出條條細紋,一切的一切,都要從她當初借著一首詩爬床說起。
京郊北城區,偌大一塊場地被完整劃分出來,圓弧狀看台設計精巧,低調大氣。
如蘭跟張大娘子是認識的,且算是共同敵人的牽線搭橋,嘉成郡主看不慣所有比她出眾的姑娘。
一如她的臉。
又或是張桂芬的騎射技能。
她通通都要毀掉,不過並非所有敵人的敵人都會成為朋友。
如蘭不喜歡張桂芬的軟耳根子,哪哪兒聽一句就化身正義之師,想著揮動揮動她的弓箭替人主持公道。
說她牆頭草有些過分,但真不算違和。
好在她也沒機會跟桂芬桂花打照麵,才進馬術場大門就被突然出現的太子提溜走了。
依舊是後脖頸。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如蘭在半空中蹬著腿,扭成一條蛆,“做什麼做什麼,鬆開鬆開,成什麼體統!”。
胤礽充耳不聞把人抓到自己的帳篷,這地方寬敞亮堂,內裡佈置奢華貴氣,無一處不透著至高無上的威武霸氣,一看就符合他不可一世恣意睥睨的風格。
他將她放到坐塌上,示意她往下看,如蘭哼哼兩聲,脖子狠狠甩朝另一邊,賭氣沒看,餘光也不吝瞅一眼,表達自己對這種出場方式的不滿。
胤礽好笑的抬起邪惡大掌覆在她頭上,就那麼輕輕一轉。
視窗不大不小剛剛好,如蘭願稱之為馬場最佳視角,他又將她的腦袋扭向另外幾個視窗,也不算多,攏共就六個半,竟是將底下所有景緻儘收眼底。
如蘭來了興趣的彈出他懷裡,自己就爬上去了,興致勃勃的問,“你怎麼做到噠”。
“好厲害的樣子”,看萬花筒一樣。
胤礽輕聲笑了下,“你喜歡的話孤教你”。
上一個爹跟這一個爹堪比雞娃黃金搭檔,他腦子裡確實藏著億點點東西。
如蘭嗯嗯嗯的點頭,眼神定在場下,“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欸!”。
此時的場上很熱鬨,其中當屬國公府的小公爺最為耀眼奪目,粉雕玉琢娘裡娘氣的軟趴趴模樣,竟也能提槍上陣。
對陣的是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一個糙漢子,五大三粗麵色發黃,一副老子不好惹的死出,很是意氣風發。
女方比較抓眼的是榮家飛燕,榮妃娘孃的親妹妹,動作敏捷,靈動嬌俏,頗為青春可愛。
還有一位她眼熟了,張桂芬,這玩意兒沒什麼好描述的。
果斷換到另一個洞口:她娘被奉為座上賓,官眷環繞,笑得很開心。
下一個洞口,嘉成郡主踩在人背上看熱鬨,不過瞧著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再一個洞口,梁家六郎那浪蕩子正勾搭小姑娘,姑娘一身粉藍色襦裙,厚厚的齊劉海,兩隻手交疊在腹部,很是知禮懂規矩。
兩人打了會兒捶丸,一恍神的功夫,打去了一處鄉間小路,不知道會不會遇上牧童的老牛。
據說這梁家裡門庭冷落,也是心態好了,竟還有這心情。
……
如蘭以前都是局中人,卻原來跳出固定的圈圈看風景,會彆有一番趣味。
看夠了剛準備起身,像是想到什麼,她又突然癱坐回去,“這棚子啥時候建成的?”。
胤礽正慵懶的靠著,修長的隨意手耷在扶手上,姿態愜意得很,“嗯?這裡麼?很早了”。
如蘭眯了眯眼,湊近他的問道:“殿下時常過來玩耍?不是說您都在宮中很忙碌嗎?”。
胤礽伸出根手指抵著她的額頭,“做什麼賊眉鼠眼的”。
如蘭懵了一瞬,什麼用詞?
啥賊眉鼠眼,這是形容她的嗎?
不服氣的如蘭跳起來就要咬人。
胤礽眼疾手快把她成功截獲,捏了捏她鬢角的呆毛後,回答道:“政務自有父皇擔著,我閒來無事,便多有出宮遊玩賞花”。
逼仄的宮室,無死角的監察,一舉一動被無限放大的無力……
那種生不如死的窒息感,連帶著整個回憶都是痛的,苦澀的,癲狂的……
現在想來,他應當在一廢那段時間裡便著人道了,二廢後精神崩潰不過是病情加劇。
他的兄弟們,後宮的嬪妃們,前朝重臣們,無孔不入要將他打入地獄。
皇阿瑪百密一疏,那段時間對他尤為猜忌,他自己又心氣散漏……
待他徹底葬送之際。
皇阿瑪的三立已成不可再生之物。
如今好不容易這個爹沒那麼變態,世界那麼大,他自然想四處走走看看……然後就看到她了。
也是在這個馬場,一身鮮紅色的紗裙在迎風擺動,飄逸且灑脫,灼了他的眼球。
說不上什麼感覺,就像是枯竭的沙坑中沁出一汪清泉。
他就希望能多一點,再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