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蘭初生牛犢不怕虎,狀態良好,她學過宮廷規矩,這會兒倒是派上了用場。
走進殿內,目之所及檀香嫋嫋,金絲楠木的桌椅鑲嵌著翡翠玉石,牆上的壁畫描繪著上古神話,穹頂的明珠將光芒灑在鋪著紅毯的地麵上,恍若仙境。
三人叩首行禮:
“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參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金安吉祥”。
“都起來吧,賜座”。
“謝皇上!”。
皇帝是個柱子一樣身形的老伯伯,儒雅的姿態,和藹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裡帶著淡淡好奇。
“你便是盛如蘭?”,他扭頭瞥了眼旁邊的兒子。
“回陛下,是臣女”,如蘭有問有答,乖巧溫順。
“朕聽聞你於琴棋書畫頗有心得,乃汴京城才女”。
如蘭:“……”,是麼,她怎麼不知道?
“略通一二,才女之名實不敢當,不過是大家給個麵子,如此讚揚也多為勉勵”。
老皇帝眼底浮現出一絲滿意,不驕不躁,反應靈敏,進退得宜,倒是難得穩重。
“可知今日召你進宮是為何?”。
如蘭正要開口,卻突然發現一道目光襲來,她迎頭對上,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像是無形旋渦,能將人輕而易舉吸納進去。
錯神片刻,如蘭覺得這個老東西莫名有一種惡婆婆的既視感,問的問題都是些什麼問題。
索幸淡定自若的打了一竿子直球:“知道,外祖父說了,太子殿下看上我了,皇上讓我進來考察考察是否合格”。
皇上:“……”,有點莽,有點剛,還有點小性子。
老太師:“……”,丫頭,你外祖父那配享太廟的名額也不是這麼抗造。
大娘子臉色微變:“……”,乖乖啊,倒也不必如此坦率。
胤礽第二次看過來,如蘭也看過去,兩道視線隔空交彙,她敏銳的捕捉到他眼底的驚詫。
以及……淺淺興味。
他定定的瞅著她,身上裹著一層久居上位的疏離淡漠。
說道:“我們是見過的,或許你不記得了,當時你還小”。
冷不丁的一下不止如蘭,在座諸位都有目光丟來,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如蘭一臉懵逼,露出今日份的第一個迷茫小眼神。
“我們見過?什麼時候?”。
胤礽微微挑眉,不至於不開心,畢竟那會兒她年紀小,能理解,卻還是有點不想接受。
那時候他已然初定型,以他出挑的外貌,到哪兒都是鶴立雞群,她卻忘得如此乾乾淨淨。
“揚州城外南山上,紫竹林”,他出聲提醒。
如蘭還是兩眼清澈,甚至沾染了細微的愚蠢,倒是一旁的大娘子有些印象,急得腳底板抽筋。
等了會兒見女兒依舊懵懂,便自以為躲過眾人視線,實則小動作八百個的提醒她。
如蘭是在瞄到對方靴麵的時候,才被塵封的記憶重重甩了一巴掌,忽而靈光一閃,“蟲子……奇怪的蟲子……好看的大哥哥?”。
好看的……
這個詞胤礽喜歡,“嗯,想起來了?”。
“是我”,他淡淡肯定。
如蘭整個人都要不好了,一句話未經大腦便滑出來,“……原來是真的……可那年好像才六歲吧”。
你特麼戀童癖啊!
這麼小就盯上老孃的意思?
皇家人玩這麼花花嗎?
大娘子也後知後覺,“是啊,這初次見麵,如兒也太小了,殿下都……”。
“咳咳咳……咳咳……”,老太師咳嗽聲起,大娘子自覺失言,分分鐘閉嘴。
上首的老皇帝卻是比如蘭還要不好,眼神都呆滯了:他知道兒子可能不正常,但不知道是這樣的不正常。
胤礽見幾人的表情依次變得有些詭異,蹙起眉頭,不過沒準備解釋。
他起身走到如蘭跟前,“禦花園新培植的薔薇花開得很漂亮,可要一同去觀賞?”。
如蘭眨巴著申公豹款大眼睛,“嗯,好”。
一高一矮就這麼水靈靈的離開,身後家長們未曾反應過來。
老太師隱晦的眼神瞥向上頭的人,心想父母雙方帶娃,果然缺了哪一個都會造成孩子人格上不可估量的缺失。
老皇帝被他看得後背烘熱,假意咳嗽了兩聲,“那個……老太師啊,貴妃那兒操辦了宴會,不若讓盛夫人過去閒坐一會兒?咱們兩個老東西也好一塊兒走走棋?”。
老太師起身躬行:“臣自當陪同”。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大娘子儘可能挺直腰板隨人去了貴妃宮中,天家恩德,真是讓她怕怕。
禦花園……
百丈薔薇枝,繚繞成洞房。
密葉翠帷重,穠花紅錦張。
香雲落衣袂,一月留餘芳。
如蘭欣賞著鋪滿牆麵的花朵,一朵貼著一朵花,競相開放,美不勝收,她欣賞身居其中的美感,享受其縈繞鼻間的芬芳。
身旁人負手而立,默默站著,也看向她看去的方向。
“你似乎格外鐘愛紫色”。
說話間,如蘭發現他清冽的目光落在她的額頭。
如蘭順勢摸了一下,“嗯,是挺喜歡的”。
這個回答不知為何,讓他聽出了些許不確定。
他視線下移,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喜歡就好”。
“走吧,去其它地方轉轉”。
“嗯”。
……
“你小時候何故蹲在那兒?”。
“那你為什麼把我提溜走?”。
“那日林子裡不安全,孤正在被人追殺”。
“……那你逃掉了嗎?”。
“我把他們都殺光光了”。
“哇塞……那你好棒棒哦”。
“嗯,我很棒”。
一高一矮的兩人深一步淺一步的走著,順便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話題起伏不定,跳躍極大。
如蘭是帶著賜婚聖旨回的盛家,同時下達的,是她母親大娘子跟盛紘的休夫的諭令。
女子犯錯,男人準備了七出之條,總要最後壓榨一把她的剩餘價值,那麼男子呢?
作為盛紘的不孝女,如蘭覺得寵妾滅妻就很合適。
她希望這個標簽能永永遠遠,生生世世,牢牢的貼在他的脊背上。
陛下親口蓋章認證的汙點,他這輩子都彆想再踏足汴京城這片權貴之地,政治中心。
如蘭改姓王,隨母姓,入王氏族譜,她得外祖父多年庇佑,他站在父親的角度,給了她王家所有孩子加起來都沒有的愛護。
她跟母親,得到了短暫的自由。
旨意昭告天下,太子娶妻,儲妃定立,東宮即將迎進一位女主人。
榜上有名的盛長柏等了一天,等來兩記驚雷,當場差點沒能站穩。
身旁小廝同樣驚愕得發不出聲來,隻本能的伸手扶住他。
盛長柏穩了穩,低頭看向手裡捏著的信,一封是家中父親的來信,一封是他報喜未封蠟的去信。
他想,父親的調任怕是徹底不成了,至於說祖母想要回來為他說親,也最好還是不要了。
原是估摸著能借自己進士及第的好事同母親,也同外祖父商量一番,好歹看在他的麵子上能不能對父親鬆鬆手。
靜靜佇立片刻,盛長柏將兩封信通通丟進香爐中焚儘。
轉身一步步朝著門外走去,想來母親跟太子妃……也快回來了吧。
得去迎一迎,即便她已經是屬於王家的太子妃。
但他是她二哥哥,不是嗎?
天色擦黑,大娘子寶貝兮兮抱著裝了聖旨的盒子下馬車。
兩人在盛家還有東西要收拾,走也要走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台階兩旁劉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帶著一應奴仆排列兩道,“老奴給姑娘請安,也恭喜大娘子”。
大娘子眼睛水水的,開心到不想說話,又看到她身後的盛長柏,語氣格外好,“中了就好”。
盛長柏躬身道:“總算沒辜負母親的教導”。
大娘子嘴皮子抖了抖,才說,“是你自己個兒努力,至於教導,那也是你父親的功勞,我不曾做些什麼”。
盛長柏語氣謙遜:“母親期待,兒子一直記在心中”。
如蘭嗤笑一聲,拉著大娘子往裡走,“收拾包袱,母親您不是有座宅子嗎,不比這差,咱們連夜搬過去”。
大娘子方纔被影響的心情瞬間恢複,“好,聽你的”。
“劉媽媽,賞賜下去,府邸通通得半年月例銀,另外吩咐人都動起來,手腳麻利些”。
劉媽媽樂得牙不見眼的,乾勁滿滿,“是,老奴明白,大……娘子放心”。
以後大娘子得改口娘子,五姑娘得開口姑娘,王家二房獨女。
盛長柏跟著進來,“母親,你們這是要搬走嗎?”。
大娘子神色淡淡,“這裡是盛家官邸,我跟如兒已不是盛家的人,也不好再繼續住下去”。
盛長柏沉吟片刻,“母親,血脈相連,我到底是您的兒子,奉養您是應儘之責,您若是覺得住在這裡不妥當,兒子隨您一道可否?”。
他說得真誠,隻是大娘子擺擺手,“無妨,我自有如兒陪著,你無須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