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子從椅子上打滑躺平，把一旁的劉媽媽嚇一跳，“哎喲！大娘子可有傷著哪兒？”。
大娘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我兒……我兒被太子……”。
正巧如蘭進來，見自家母親跟離了水的魚一樣喘不過氣。
“呀！母親！怎麼了這是”。
“劉媽媽，快去請大夫”。
劉媽媽遲疑片刻，把腳底板挪到一旁，倒是沒多此一舉請什麼大夫。
大娘子重重逮住如蘭的肩膀，一雙眼將她從上掃描到腳後跟，然後又把人轉過去翻來覆去的看，最後拉著她進裡屋。
“我的兒，你何時結識的太子殿下？關係還到了婚娶一步？”。
一句話把如蘭乾沉默了，她大逆不道的伸手在大娘子額頭摸了兩下，又探探自己的額頭。
“母親你午睡沒醒呢？您閨女兒我能有那門路？”。
“那嘉成郡主不得被我搓成球丟地上踢來踢去”。
陰惻惻的眼神都快把她紮成篩子了，真是陰魂不散的醜蟑螂。
嚇得她這個街溜子最近都沒敢出門，什麼帖子也能拒就拒。
切實踐行了惹不起躲得起。
大娘子掰下她的手，“不是，你聽母親說，你外祖父傳來話，說宮裡那位……巴拉巴拉……”。
如蘭聽得迷迷瞪瞪，回憶又回憶，回憶再回憶，恍恍惚惚道，“我……沒見過什麼太子啊”。
“是不是弄錯人了？”。
大娘子懷疑的問，“真沒見過？或是見過了，你沒認出太子？”。
如蘭眉頭擰起疙瘩，“不應該啊，傳聞太子俊美至極，若是見過，我應當有印象纔是”。
大娘子很是認可，她閨女十足十的顏控。
“那究竟是什麼情況？”。
如蘭小臉皺巴成一團，突然腦洞大開道，“不會是話本子裡的替身白月光，硃砂痣什麼的？”。
大娘子：“……”，就說書讀太雜不是好事。
如蘭眼睫顫了兩下，猛的抱住大娘子的胳膊，“又或者是……太子殿下不行？所以隨便挑個人去……唔！”。
大娘子冷汗浸浸，“死丫頭！這話是能堂而皇之宣之於口的嗎？”。
如蘭秒懂：言外之意是能悄咪咪躲起來蛐蛐。
母女倆商量了大半宿也沒折騰出個所以然來。
康府，黑洞洞的宅子冒著幽幽濃煙，沉澱著一股腐臭難聞的腥味兒。
東北角的一處院落正泛著微弱的光亮，夜涼如水，風吹落葉，破敗且蕭條。
透過吱呀作響的窗戶，斷斷續續的低泣聲飄蕩在空中。
“你父親明明答應我的，今日會過來陪我……陪我們母女倆”。
“明兒，你父親對你還是疼愛的，你是他的女兒……你不能頂嘴，你要順從，她都是為了你好”。
“明兒，如果不是為了你能有個好的前程，我也不會踏入這虎狼窩”。
“明兒，隻有討好你父親，我們纔能有好日子過……”。
“明兒，雖然嫡母打你，但必不會讓你死了或是重傷，庶女的日子不都這樣嗎？”。
……
熟悉的哭訴，熟悉的數落，熟悉的抱怨，更是……熟悉的暗示。
暗示她衝鋒陷陣，卻又回回在她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時候視而不見，過後抱著她絮絮叨叨著落淚，說自己多麼愛她，卻又多麼無奈。
康明兒麻木的對著鏡子，裡麵人的眼神滄桑且疲憊，彷彿並非一個正值明媚花季的少女，而是一位飽經風霜後的遲暮老人。
耳邊女人一遍遍重複的話讓她都有些的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回憶，亦或者是夢境？
女人見她不像以往那樣過來輕聲細語的安慰她，或是憤憤不平的捏著拳頭要為她討回公道。
一時有些不耐，拔高了些音量，“明兒！”。
康明兒機械的扭過頭，“小娘，這次又要我怎麼辦”。
小娘第一次被嫡母叫去站規矩回來時就不停哭，她跑去正院理論了，被大娘子罰跪一天一夜，那會兒正值隆冬，過後她的腿每到陰冷天便會發酸發疼。
好不容易挺過來了，小娘卻捏著她的肩膀訓誡她：“不要掐尖要強，妾室給主母請安是應當應分的”。
但後來她依舊哭，她不去，她還會哭得更厲害。
隻要每次她去跪了，她就會免除幾天的站規矩。
第一次廚房剋扣飯食，送來餿臭的，小娘抽抽噎噎著吃下唯一能啃的饅頭，把飄著幾塊肥肉的酸味湯汁推倒她眼前。
“明兒，你還小，得吃肉才能長身體，小娘無所謂的”。
她暴脾氣的掀翻了桌上的湯湯水水，被正院派來的嬤嬤杖打三十，血淋淋一條丟進柴房等死。
小娘隔著門朝她輸送理念，“孩子，你怎麼這麼倔呢，一點吃食而已，斤斤計較你是不會快樂的”。
第一次父親被夫人截胡，滿心歡喜的小娘宛如晴天霹靂，然後看著她哭，一邊哭一邊用冷水將她浸泡。
滿臉淚痕哀淒道：“明兒，你要學會堅強，很快你父親就會來了……發高熱不會死人的，你聽話啊”。
那之後的冬三月，她再沒有穿過厚衣服，也再沒有下過病床。
第一次……
數不清多少個第一次，她對著滿天神佛詰問：為什麼她的小娘跟她想的不一樣呢？
可腦海中有一道聲音告訴她，甚至桎梏著她：
什麼容貌，名聲，姻緣，這些都算什麼東西！我什麼都不要，我要我小娘，我隻要我小娘回來！
女人始終沒有回答明蘭的問題，隻是一個勁兒的抹眼淚，無辜的抹眼淚，悲拗的抹眼淚，好像天地間總有她能泛濫的理由。
明蘭扯了扯嘴角，習以為常的轉過身，收拾好後進屋熟練的開始澆冷水。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反抗不了，反抗不了對小孃的任何祈求，有一道力量束縛著她，做著她根本不願意也不讚同的行為。
逼著她木偶般扮演一個孝順的女兒。
床上的女人見狀動作一頓，眼神微微一閃，然後哭得愈發厲害。
正院，康姨媽冷笑陣陣，“真是打不死的小強，娘是個狠得下心腸的，小的是個經得起磋磨的”。
齊媽媽不屑哼笑：“蛇蠍心腸教養出來的烏龜，爛泥扶不上牆”。
“不像咱們姑娘，那是京中頂頂的溫柔賢靜，孝順長輩，聽話乖巧～”。
康姨媽撇撇嘴，“一幫賤蹄子，不聽話打死了丟出去的貨，怎配跟我的允兒相提並論”。
齊媽媽諂媚道：“是是是……比不得比不得，瞧老奴這張嘴，該打”。
“不過，大娘子，咱二姑孃的婚事，您可是確定哪家了？”。
“這事情啊宜早不宜遲～遲則生變”。
提到這個康姨媽就鬱悶，“父親聽信我那妹妹的讒言，梁家到了這一代本身在官場就顯頹勢，如今更是被踢掉了好幾個，瞧著……不大安穩”。
雖說梁家她能圖的寶貝多，可再這樣下去的話，還不知道梁傢什麼光景呢。
跟父親談談，那是不用想也知道他不會聽，沒準兒還回過頭來到罵她一頓，順帶察覺她的小心思直接給她掐滅掉。
齊媽媽緊了緊腮幫子，“要老奴說吧，還是回咱們王家最好，最妥帖”。
“知根知底的又有老夫人在，咱姑娘天然便沒了婆媳矛盾，這多好”。
“更何況……本家嫡脈可就晉哥兒一個男丁，連個競爭的庶出兄弟都沒有，這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了啊大娘子”。
齊媽媽是康姨媽的奶孃，她的話康姨媽倒也聽得進去幾句。
隻是……
“再看看吧”。
父親的身體……
哥哥又是那沒出息的樣……
梁家，她深入打聽了，能打的沒幾個，大房跳得厲害，但身份是硬傷，拍死一句話的是，嫡出老二老六，二房還是個軟包子，隻要弄死了他……
梁六郎，她女兒，可就吃了整個梁家了，甚至包括爵位……
想得有多美，康姨媽對自己那個妹妹就覺得多晦氣。
春闈放榜，多少人的驚魂日，大娘子這次沒有陪著盛長柏去。
“如兒快起來”。
如蘭焉啦吧唧趴枕頭上，再三催促才從被子裡探出頭，“怎麼啦”。
大娘子臉皮子抽抽，“你忘記了！宮裡傳召，咱今日得去一趟”。
如蘭抬手抹了把臉，“嗷，未來老公公的考覈日”。
人在龍腳下，不得不低頭，她鑽出被子滑下床，留下一個圓鼓鼓的黑甬。
劉媽媽喜滋滋帶著喜鵲喜鵑給她穿衣梳妝，如蘭全程麵條一樣被幾人rua來rua去。
終於折騰好出門的時候，大娘子掃了眼案台上供奉的儒釋道三家，今早的這一爐香燒得真漂亮，狀如蓮花。
她的如兒此行必然順順利利。
乘坐搖搖晃晃的馬車，如蘭跟著老太師，又在大娘子的陪同下，跨越大半宮牆進入福寧殿。
一路上，朱紅色的宮牆像是高聳入雲，碧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飛簷鬥拱間彷彿凝固著千年的時光，整座宮殿宛如一隻沉睡的巨獸，靜臥在天地之間。
大娘子呼吸發緊，踏在層層疊疊的漢白玉台階上的腿都在輕微顫抖。
雕龍畫鳳的廊柱撐起鎏金的屋簷，每一寸磚石都刻著歲月的故事，連廊儘頭的銅鶴香爐也泛著溫潤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