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這時候敲門。”
王勇皺著眉放下筷子，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堂屋暖黃的燈光裹著飯菜香，本該是滿室溫馨，這一聲敲門聲，卻無端叫人心裏發緊。
“承錦，去看看。”
王承錦應聲起身，腳步沉穩地往院門走。拉開門閂的一瞬，門外站著的，正是傍晚巷口那兩個問路的人。
女人一身洗得發舊的布衣，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常年在外奔波的憔悴，一看便是剛從鄉下返城的知青模樣。她身邊跟著個瘦小怯懦的小姑娘，緊緊攥著她的衣角，眼神躲閃。
王承錦神色淡淡，語氣疏離：“你們找誰？”
女人立刻堆起一臉柔弱溫順的笑，聲音輕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我是王芳，你姑姑。這是你表妹周青，我們……來找大哥大嫂的。”
堂屋裏久不見人回來，徐菊香心裏一沉，揚聲問：“承錦，是誰啊？”
“媽，”王承錦的聲音穿過院子，平靜卻沉，“姑姑來了。”
一句話，滿堂喜氣瞬間凍住。
王勇臉色驟沉，眼底笑意全無，隻剩壓不住的怒火，猛地就要起身，被徐菊香一把死死按住。她眼神示意——今天是樂樂生日，不能鬧。
王勇胸口起伏，狠狠攥緊筷子，硬生生坐回去，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讓進來吧。”爺爺淡淡開口。
王承錦側身讓開。
王芳牽著周青，一步一步走進院子，姿態放得極低，柔柔弱弱，彷彿隨時要哭出來一般。可剛一踏進堂屋，她的目光驟然定住，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正坐在桌邊的棲樂，撞進她眼裏。
昏黃燈影下，少女安安靜靜坐著，一身粉緞長裙，是棲樂的表哥徐明鈺特意託人捎回來的生日禮物。料子柔滑細膩，領口與袖口都綉著精緻的蕾絲花邊，針腳細密，襯得裙擺輕軟垂順，一眼便知是外頭少見的好做工。
她長發濃密微卷，帶著淡淡的栗色光澤，此刻鬆鬆披散在肩頭，頭上戴著一隻細巧的水晶發箍，這是小舅媽送的生日禮物，細碎水晶在燈下微微閃著柔光，襯得她眉眼愈發乾凈剔透。
少女膚白勝雪，細膩得比初生嬰兒還要柔嫩，不見半分瑕疵。小小年紀，容貌卻已美得驚人，眉眼清絕，氣韻沉靜，周身透著一股不染塵俗的乾淨，竟隱隱帶著幾分不似凡人的清貴與神性。
最奪目的是那雙眼睛——圓而靈動的貓眼，瞳色漆黑透亮，眼尾微微上挑，靜時清冷，抬眸時又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驕傲與矜貴，一眼望過去，乾淨又疏離，矜貴又耀眼，叫人不敢輕易直視。
王芳徹底怔住了。
她在外這麼多年，見過的人不少，可從沒見過這麼好看、這麼有氣度的小姑娘。這根本不像是尋常巷弄裡長大的姑娘，更不像這個家裏能養出來的孩子。
一時間竟忘了開口，隻怔怔看著棲樂，滿心都是震驚——這就是大哥家的女兒？怎麼會長得這麼好看？
直到周青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王芳才猛地回過神，迅速掩去眼底的驚色，立刻換上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聲音輕得發顫：“爸、媽，大哥，嫂子……我們可算回來了。”
她轉頭推了推身邊的周青，低聲柔聲道：“快，叫外公外婆。”
周青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整個人看上去怯生生的，低著頭，眼睫垂著，一副膽小又溫順的模樣，半點不敢抬頭看人，溫順得像隻受了驚的小貓。
她細聲細氣、怯怯地喚了一聲：“外公，外婆。”
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外表瞧著怯懦無害，溫順又聽話，完全是跟著母親一起示弱的模樣。
可滿桌人神色冷淡，竟無一人接話，氣氛瞬間僵得厲害。
周青垂在身側的小手悄悄攥緊，指尖微微發白。
她依舊低著頭，一副膽小怕事、不敢作聲的樣子，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暗、不甘與嫉妒。
王芳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卻很快又堆得更柔，姿態放得更低，一副受盡委屈、無依無靠的樣子，彷彿隻要誰稍一冷待，她便能當場紅了眼。
可滿屋子人，沒一個給她好臉色。
王勇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眼底滿是厭惡。徐菊香端坐著，眉眼冷淡，透著明顯的排斥。爺爺奶奶神色平靜，卻疏離得像隔著一層冰。
這一室的冷淡、排斥、緊繃，幾乎要溢位來。
棲樂依舊安安靜靜坐著，沒說話，沒抬頭，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碗邊緣，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她不喜歡被人打擾，更不喜歡這種不請自來、還帶著算計的熱鬧，心裏淡淡的煩，麵上卻半點不顯，隻冷眼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王芳卻像是看不見，臉皮厚得若無其事，目光又黏回棲樂身上，臉上堆起親熱又誇張的笑，語氣軟乎乎的，帶著刻意的討好：“這就是樂樂吧？哎喲，長得可真俊，眼睛真好看，靈氣十足，跟畫裏走出來似的，氣質也好……真是個標緻姑娘。”
她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棲樂，那眼神裡藏著探究、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明明心裏驚訝嫉妒棲樂的容貌和氣度，嘴上卻裝得親熱無比，彷彿真有多疼這個侄女一般。
“今天是你生日吧？姑姑來得倉促，沒準備禮物，先給你說聲恭喜，生日快樂啊。”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碰棲樂，姿態親昵得過分。
王承錦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微傾半步，不動聲色擋在棲樂身前，脊背挺直，神色冷沉，一雙眼睛沉沉落在王芳身上，眼神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善與戒備，半點不讓她靠近分毫。
棲樂微微側身，順勢往後輕收，抬眸淡淡看了王芳一眼。
那雙眼裏清澈又平靜，沒什麼情緒，卻叫王芳莫名心頭一虛。
堂屋裏的氣氛，扭曲得厲害。
飯菜還冒著熱氣，生日的喜氣還沒散，可硬生生被這對不速之客攪得壓抑、僵硬、暗流湧動。
王芳一身知青返城的疲憊，卻裝得柔弱可憐。王家眾人冷臉相對，厭惡藏都藏不住。
隻有棲樂，靜靜坐著，清靈出塵，美得格格不入，也冷靜得格格不入。
一室安靜，隻剩鐘擺滴答，刺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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