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生日晚飯，吃得格外壓抑。
一桌子菜熱熱鬧鬧擺著，葷素齊全，香氣撲鼻，可滿桌人沒幾個真正吃得下去。
好好的生辰宴，被這不速之客一攪，屋裏安安靜靜，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彆扭緊繃的氣息。
王芳坐在桌邊，一副怯生生、放不開的模樣，筷子捏得輕輕的，半天不敢往菜裡伸，眉眼垂著，彷彿生怕多夾一筷子就惹人嫌，姿態放得低到塵埃裡。
可隻有細看才知道，她手上動作快得很，專挑碗裏好的、葷的、實在的往自己和女兒周青碗裏夾，麵上裝得拘謹不好意思，暗地裏早把好處撈得乾乾淨淨，半點虧都不肯吃。
周青縮在她身邊，看著膽小又溫順，垂著頭，眼睫輕輕垂著，一副怯懦無害的樣子。可嘴一刻沒停，嘴裏包得鼓脹，一口接一口往嘴裏塞，手上的筷子也不比媽媽遜色，快、準、穩，專撿著葷菜好菜下筷。
那眼睛也一刻沒停，肚子裏裝滿吃食後，便滴溜溜地往屋裏四處打量，把家裏的擺設、家境、大人的臉色，全都悄悄記在心裏，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算計與貪婪。
坐在上首的劉桂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幾分鄙夷與嫌惡，看著母女倆那副吃相，心裏更是膈應得厲害。
她二話不說，伸手就將桌上幾樣還沒被母女倆動過的菜，輕輕往棲樂那邊挪了挪，直接擋在王芳母女夠不著的地方，擺明瞭不讓她們再碰一口乾凈菜。
動作不算大，態度卻明明白白。
等碗筷收拾下去，屋裏緊繃的氣氛纔算稍稍鬆了一點點。
徐菊香走到棲樂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軟得很，滿是心疼：“委屈我們樂樂了，好好的生日……”
棲樂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情緒，隻淡淡道：“沒事媽媽。”
徐菊香一眼就瞧出女兒不高興了。
她太懂棲樂了。外頭看著溫溫柔柔、眉眼乾淨，像個不沾煙火的小仙女，對莊曉婷那幫朋友也大方熱忱、看著心軟又好相處，可隻有自家人清楚。
她家囡囡骨子裏冷情，從不是輕易熱絡的性子。誰掏心掏肺待她，她才肯小心翼翼回饋幾分，多一分都不肯，少一分也不將就。看著軟，實則淡；看著暖，實則清。
可即便這樣，王家上下依舊心甘情願把她捧在手心裏疼，傾盡所有護著，半點不覺得委屈。
現在看著女兒安安靜靜坐在那兒，漂亮眉眼淡得沒什麼情緒，徐菊香心裏卻早把不請自來的王芳罵了千百遍——好好的生日，好好的一家子團圓，偏偏被這麼個人闖進來給破壞了，惹得她的寶貝女兒不痛快，真是晦氣死了。
簡單洗漱完，棲樂就回了自己房間。
王承錦輕輕關上房門，動作輕緩，卻掩不住眉宇間那點沉鬱。
他一進來，便先看向棲樂，眼底先浮起一層明顯的不悅。妹妹好好的生日，平白被人攪了清凈，他心疼得厲害，連帶著對門外那位不速之客，也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冷淡與排斥。
兄妹倆麵對麵坐著，誰都沒先開口，可隻一個眼神，便懂了彼此心裏的想法。
棲樂安安靜靜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唇角微微抿著，透著幾分被打擾後的淡倦。她看上去依舊溫順柔和，可那雙眼睛靜得很，清冷淡然，半點熱意都無。
過了一會兒，王承錦先開口，聲音輕輕的：“這個姑姑，不簡單。”
棲樂指尖頓了頓，眼睛還落在書上，貓眼垂著，語氣平平的：“嗯，來者不善。”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性子都冷靜，看得透，也都不是那種心軟到沒底線的人。誰真心，誰裝可憐，誰憋著壞，誰隻想佔便宜，他們一眼就看得明白。
“她不會輕易走的。”王承錦又說。
棲樂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話。
有些事，不用說透，彼此都懂。
而客廳裡，這會兒的氣氛已經綳得不行了。
燈不算亮，空氣悶悶的，連坐在一起都覺得膈應。
一屋子人，沒一個真心，沒一個善良，全打著自己的算盤，全護著自己的利益。
王國成和劉桂蘭坐在上頭，眼皮垂著，冷眼旁觀。
他們心裏隻有兒子，隻有自家利益，女兒過得好不好，跟他們半點關係沒有。
隻要王勇佔上風，他們就安安穩穩坐著，任由王芳被擠兌、被懟，半句都不幫；
可一旦王勇落了下風，被王芳纏得沒話說，他們立馬就跳出來，裝出一副慈祥老實的老人樣子，輕飄飄幾句話，把所有錯都推到王芳身上，明著勸，實則幫兒子撐腰，把王勇的氣勢直接抬上去。
重男輕女刻進骨子裏，女兒在他們眼裏，連個外人都不如。
王勇坐在一旁，臉色沉得發黑，胸口起伏，明顯壓著一肚子火，說話嗓門又沉又大，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有話直說，別繞彎子。”
徐菊香挨著他坐，臉上掛著淡笑，可那笑半點溫度都沒有，語氣陰陽怪氣，字字帶刺，句句都在護著自家利益：“是啊，有什麼打算，乾脆說明白，免得大家都累。”
王芳坐在對麵，依舊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手輕輕捏著衣角，頭微微低著，看著委屈得不行，可一張嘴，卻是軟刀子，一句一句往人心口紮，半點不肯示弱，半點不肯吃虧。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委屈，卻字字清晰：“哥，嫂子，我這次回來，實在是沒辦法了。鄉下苦，知青返城，我沒地方去，青青也大了，總不能一直跟著我在鄉下……”
她抬眼悄悄看了看眾人，見沒人接話，又繼續軟著聲音說，語氣柔，理卻硬，步步為營：“我就你這麼一個親哥，不找你，我還能找誰？總不能讓我和孩子露宿街頭吧？”
說完，她拉了拉身邊的周青，把孩子往前帶了帶，姿態放得低，話卻步步緊逼：“青青也該上學了，蘇州條件好，我想……想讓她在這兒讀書。我們娘倆，就在家裏先住一陣子，等我找到工作，馬上就搬，絕不拖累你們太久。”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清楚不過——要住進來，要佔資源，要靠著王家，要長久留下來。
王勇手指一頓，猛地一拍桌沿，聲音又大又沖，火氣直往外冒：“我們家沒地方！也沒閑錢養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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