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樂打從孃胎裡出來就體弱,三天兩頭要煎藥。
雖然她自己知道,這體弱是靈魂受損引起的,不吃藥也能好。
她的體質有點像“現代大學生”,屬脆脆鯊的,又脆又難殺。
就算這小身板連夜跑去北京,也死不了,就是會難受。可家裏人不知道啊,棲樂隻好哭哈哈地喝著葯。
罐子用了幾年,底都燻黑了。奶奶捨不得換,每次煎藥都要唸叨:“老罐子煎藥才養人,吾裡囡囡喝了快快好起來。”
牆角堆著幾個泡菜罈子,裏頭醃著雪裏蕻、蘿蔔乾,是奶奶秋天就備下的。
罈子上方釘著幾層木架子,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搪瓷盆、竹編筲箕,還有一把豁了口的銅勺。
爺爺炒菜專用,說這把順手。
廚房平時是奶奶和媽媽的戰場。
有時候她倆不在,爺爺或爸爸也會進來露一手。但兩個大男人擠不進去,隻能輪班:一個炒菜,一個在門口遞蔥薑。
此刻灶膛裡火光跳動,映在奶奶臉上。她往灶裡添了根柴,鍋裡的米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慢慢溢位來。奶奶掀開鍋蓋看了看,又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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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收音機前。
收音機是紅燈牌的,外殼上的紅漆褪了色,但聲音還亮。
此刻正播《西遊記》,孫悟空在南天門外打得天兵天將落花流水,侯寶林的嗓子把個齊天大聖演得活靈活現。
爺爺王國成歪在床上,手搭在收音機上,閉著眼聽得入神。
聽到精彩處,腳趾頭都在被子裏跟著打拍子。
奶奶坐在床沿,手裏還攥著沒做完的鞋底,針線在燈下一閃一閃。她時不時抬眼看看床上的兩個孩子,嘴角掛著笑。
棲樂窩在徐菊香懷裏,和哥哥王承錦玩拍手背。
兩隻小手你翻我拍,我翻你拍,棲樂總是慢半拍,輸了就咯咯笑,往媽媽懷裏鑽。
王承錦也不真贏她,每次都讓著,讓完了還去撓她癢癢。
玩鬧著,棲樂忽然想起什麼,扭過頭去看王勇。
“爸爸,你今天為什麼和別人吵架啊?”
王勇正聽得入迷,眼睛盯著收音機,嘴裏跟著哼。聽見女兒問,愣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為什麼。
不就是想在牆上多開個排水洞,好把院子裏的水往隔壁宋瑩家那邊引嘛。這種佔便宜的事,他幹得多了,從來不覺得有啥。
可這會兒女兒那雙大眼睛望著他。
他忽然就有點害臊。
當爹的,誰不想在孩子麵前是個正人君子?
更何況是在棲樂麵前。這小囡囡是他心尖上的肉,要是讓她覺得自己爸爸是個不講理的無賴……
王勇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個笑,聲音立刻軟下來,夾得比收音機裡的戲腔還膩:
“囡囡啊~嘸啥嘸啥,就是爸爸跟隔壁阿姨有點小矛盾,拌拌嘴而已啦~”
棲樂眨了眨那雙大眼睛,睫毛撲閃撲閃的,乖乖地“哦”了一聲。
這一聲“哦”,把王家老兩口的心都聽化了。
爺爺睜開眼,望著孫女直樂,嘴裏嘀咕:“喔唷,吾裡囡囡乖得唻。”
奶奶放下鞋底,拿手指點了點王勇,用蘇州話輕聲罵:“倷呀,也就囡囡治得牢倷。”
王勇嘿嘿笑,一點不害臊。
那天晚上,隔壁林武峰默默把牆洞補好了。
王勇從窗戶縫裏瞥見,撇了撇嘴,也沒吭聲。
奶奶在旁邊看見了,輕輕推了爺爺一把,壓低聲音說:“老頭子,倷看,還是囡囡有本事,一句話就讓伊轉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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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玩了,該洗漱了。”徐菊香把棲樂放到婆婆床上,“媽媽去弄水。”
她最愛給女兒洗漱。
棲樂渾身上下都是軟乎乎的。
小臉軟,小手軟,連腳趾頭都白嫩得像藕節子。
每次洗臉洗腳,徐菊香都要湊上去親兩口。別人想親?門都沒有。
就是王勇,也隻許親親女兒的頭髮梢、小手背。想親臉?徐菊香一個眼風掃過去,他立刻老實。
水端來了,兩個孩子並排坐著洗腳。
腳剛放進盆裡,王承錦就拿腳丫子去踩妹妹的。棲樂被踩得癢,笑著回踩他。兩隻白嫩的小腳在水裏你踩我、我踩你,踩得水花四濺。
王勇瞅準機會,突然伸手去撓棲樂的腳心。
“啊哈哈哈哈哈——”棲樂笑得身子往後仰,腳亂蹬。
王承錦也沒逃過,被爸爸順手撓了兩下,笑得直往奶奶懷裏躲。
奶奶攬著孫子,笑得滿臉褶子,嘴裏還唸叨:“喔唷喔唷,當心點,別跌下來。”
爺爺靠在床頭,收音機都顧不上聽了,眯著眼看兩個小的鬧騰,跟著嗬嗬直樂。
滿屋子都是笑聲。
徐菊香端著熱水壺進來,正看見王勇還在撓,上去照他肩膀就是一巴掌:
“囡囡笑岔氣了,我再收拾倷!”
這一巴掌是真用了勁的。王勇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收手,老老實實把女兒的腳撈出來擦乾,一把抱起就往房間走。
徐菊香跟進來,從被窩裏取出暖爐。那是她提前放進去焐被子的。
又給棲樂換上睡衣,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俯下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乖,睏覺吧。”
棲樂乖乖躺著,看著媽媽轉身出去,帶上門。
房間裏暗下來。
窗簾透進一點院子裏的月光,天花板上影影綽綽的。
棲樂眨了眨眼,在被窩裏輕輕喊了一聲:
“狗蛋。”
甜軟糯糯的娃娃音,在安靜的夜裏輕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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