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楊楊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荒涼。
那種感覺像風,從心底某個縫隙鑽進來讓人不踏實。
他迫切地想回到自己的安全區——那個有棲樂在的地方。
他在棲樂床邊坐下,把臉埋進棲樂的手心。
溫熱的觸感從臉頰傳來,像退潮一樣,把那陣荒涼一點一點地帶走了。
他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終於,心安了。
可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動靜極輕,輕得像是自己的錯覺。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
又動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明顯。
手指——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動了。
季楊楊低下頭,死死盯著那隻手。
又動了一下。
那隻手,在他的掌心裏,微弱的又動了。
季楊楊像被驚醒一般。
“棲……棲棲?”
他的聲音在發抖。
“棲棲,你動了?”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又怕握疼她,趕緊鬆了鬆。
“棲棲?你是要醒了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帶著這一年來來積攢的所有期盼。
然後他看見了。
她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動了動。
很輕。
但他看見了。
手指動的幅度更大了。
季楊楊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
“棲棲……對、醫生……找醫生……”
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握著她的手想往外沖,又捨不得鬆開。
鬆開,怕她不見了;不鬆開,怎麼去找醫生?
他整個人像是被劈成兩半。
一半要留在這裏,守著她。
一半要衝出去,找醫生。
就那一分鐘。
可那一分鐘,對他來說是煎熬。
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
他看著棲樂的臉,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皮,看著她似乎在努力睜開又睜不開的眼睛。
然後他轉身,沖了出去。
“醫生——!”
他的聲音一開始沒發出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跑了兩步,深吸一口氣,大喊:
“醫生——棲棲醒了——我妻子醒了——來人啊——”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越來越破碎。
VIP病區走廊安靜得很,這一嗓子,整個樓層都聽見了。
“醫生——醫生——來人啊——棲棲醒了——”
季楊楊腦海中隻有找醫生就棲棲。
除了喊醫生、救棲棲,沒有別的話語。
一聲聲帶著令人心悸的嘶喊,
不過幾聲而已,聲帶出了血。
可他好像沒有感覺到。
周圍的病房門陸續開啟,有人探出頭來看。
有人認出他——同在一層病房多少都知道些。
有人看見他那樣子,也明白了。
“他愛人好像醒了。”
“快去叫醫生。”
“我按呼叫鈴了。”
可季楊楊什麼都聽不見。
他隻是跑,隻是喊。
跑得太快,轉角處兩個護士推著醫療車過來,根本剎不住。
他整個人撞了上去。
醫療車翻了,藥瓶砸在地上,玻璃渣濺了一地。
他被撞倒在地,胳膊磕在金屬車架上,腿壓在翻倒的推車下麵。
護士也被撞到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周圍人趕緊過來扶。
“先生你沒事吧?”
“流血了,得處理一下。”
季楊楊一把抓住護士的胳膊。
“醫生,”他盯著她,眼睛紅得厲害,“我要醫生。我妻子醒了。”
聲音沙啞,卻厲得很。
護士愣住了。
周圍人七嘴八舌解釋起來。
“他愛人在病房,好像醒了。”
“我已經幫忙按鈴了。”
“醫生應該馬上來。”
季楊楊聽著這些話,更急了。
他聽見了。
聽見他們幫忙叫了醫生。
但那又怎麼樣?
他現在腦子裏隻有一個指令:找醫生,見棲樂。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可週圍人太多,圍著他說這說那。
季楊楊整個人焦躁不安的像頭要出籠的野獸。
眼睛猩紅,渾身緊繃。
拳頭攥的死死的,嘴裏一直唸叨著“找醫生”。
電梯門開了。
潘書瑤從裏麵走出來。
她剛下手術台,連著做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眼睛都熬紅了。
本來該回去休息,可還是放心不下女兒,想著上來看看。
一出電梯,就看見走廊裡圍了一堆人。
她心裏一驚,連忙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見人群中間那個人。
季楊楊。
她腦子轟的一聲炸了。
“楊楊!”她衝過去,“怎麼了?你不是在陪樂樂嗎?”
季楊楊看見她,混亂的腦子裏突然有了主心骨。
“媽,”他抓住她的胳膊,手都在抖,“棲棲,棲棲動了。棲棲動了。要醫生。”
潘書瑤愣住了。
腦子裏像被雷劈過,一片空白。
可多年來的職業素養讓她強製冷靜下來。
“好,”她按住他的手,聲音儘力平穩,“楊楊,你現在馬上回病房,我下去找劉醫生。你哪兒都不要去,就陪著樂樂。聽見了嗎?”
季楊楊點頭。
他聽懂了。
陪棲樂。
他轉身就跑。
身上的傷帶來的痛,他顧不上,也感覺不到。
季楊楊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他的心像一片乾涸的土地,裂開一道道口子,什麼都沒有,什麼都長不出來。
可現在,有一縷水流進去了。
他得回去。
守著她。
他跑進病房,一把抓住棲樂的手。
“棲棲。”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抖得厲害,“棲棲。”
“棲棲,我在這兒。”
“棲棲,你睜開眼看看我。”
“棲棲……”
他一遍一遍地喊。
喊她的名字,喊他對她的愛稱,喊那些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私密稱呼。
病房裏來來往往很多人。
醫生進來了,護士進來了,潘書瑤跟著進來了,劉靜和季勝利也趕來了。
有人給她量血壓,有人給她測心跳,有人翻開她的眼皮看瞳孔反應。
可季楊楊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在能看見她的地方,死死盯著她。
周圍那些人,那些聲音,那些來來往往的腳步,都成了幻影。
他聽不見。
看不見。
感受不到。
整個世界都成了幻影一般。
隻有她是清晰的。
隻有她是真實的。
隻有在誰口中說出“棲樂”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機器才會被啟用一下。
他才會動一動。
等著。
等她睜開眼。
等她看見他。
等她叫他一聲“楊楊”。
不知道過了多久。
病房裏安靜下來。
醫生走了,護士走了,潘書瑤走了,劉靜和季勝利也走了。
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楊楊坐在病床邊。
手還握著她的手。
忽然,他感覺到那隻手動了動。
然後,一個很輕很輕,輕的的幾乎沒有音量的聲音,在季楊楊的世界裏響起。
“楊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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