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妹妹的臉。
那張臉安靜極了,睫毛一動不動。
“你快點起來。”她輕聲說,帶著點嗔怪,“要不然他以後指定欺負你兒子。”
這話不是假話。
季楊楊從孩子出生到現在,快兩個月了,沒主動見過一次。
還是有一次劉靜他們把孩子抱到病房,想給棲樂看看,他才見的。
黃芷陶記得當時的情景。
劉靜抱著那個小小的繈褓,走到季楊楊身邊。
“楊楊,”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這是棲樂辛苦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抱抱。”
季楊楊當時的神情,黃芷陶現在閉上眼還能回想起。
冷漠。
無比的冷漠。
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繈褓,眼睛裏沒有溫度。
不是厭惡,也不是嫌棄。
就是——漠然。
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的東西。。
像是看著什麼另一個維度的、與他毫不相乾的東西。
還帶著一絲有敵意。
“叫季祈安。”他說,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小名叫安安。”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連空氣都凝固了。
潘書瑤最先回過神。
“好,好名字。”她說,眼眶紅紅的,聲音卻努力保持著瓶穩,“就叫這個。”
季勝利想說什麼,張開嘴,又閉上了。
黃爸爸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
這孩子,原本說好了生下來跟棲樂姓的。
但現在沒人敢提這事。
季楊楊那個樣子,誰都知道,他是把期盼棲樂醒來的願望,同時也放在了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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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還不知道——”
黃芷陶哽嚥著繼續說著,手上的動作沒停,一下一下地按摩著妹妹的手臂。
“方一凡本來要和英子辦婚禮了。但是英子說,你不醒過來參加她的婚禮,她就不結。”
她輕輕笑了一下,帶著淚。
“方一凡那傻子,也同意了。你是沒看見他點頭時候那個表情,又無奈又認命,跟被逼婚似的——明明是他追了英子那麼多年。”
她想起那天去看他們,方一凡窩在沙發上,一臉生無可戀。
“陶子,你說棲樂什麼時候醒啊?”他可憐巴巴地問,“我還等著結婚呢。”
英子從後麵踢了他一腳。
“會不會說話?”
“我怎麼不會說話了?”
“什麼叫‘還等著結婚’?你是為了結婚才希望棲樂醒的嗎?”
“不是不是——”方一凡連忙擺手,求生欲拉滿,“我當然是單純的想讓棲樂醒過來啊。”
英子又踢了一腳。
黃芷陶當時看著他們鬧,心裏又酸又暖。
“為了好朋友的幸福,樂樂,別睡了好不好?”略帶祈求的聲音響起。
眼淚又掉下來。
她抬手擦了擦,但擦不完。
怎麼也擦不完。
李程昱走過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他拿出手帕,輕輕地給她擦眼淚。
動作很溫柔。
然後他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哭了。”
他低聲哄著,聲音低低的,沉沉的。
“眼睛都哭腫了。”
黃芷陶靠在他懷裏,深吸一口氣。
胸腔裡那股堵著的東西,卻怎麼也散不開。
“季楊楊還沒回來嗎?”她抬起頭,問。
李程昱搖搖頭。
“沒呢。劉靜阿姨還有舅舅他們都一起去的。”
他轉身給黃芷陶倒了杯溫水。
黃芷陶接過來,沒喝。
她拿起旁邊的棉簽,蘸了水,輕輕在棲樂的嘴唇上擦拭。
那嘴唇有些乾澀,起了細細的皮。
她擦得很輕,很小心,一下一下的。
“那個道觀……真的有用嗎?”她輕聲問。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冀。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明知道可能救不了自己,卻還是不肯放手。
李程昱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冰涼的手整個包在裏麵。
“有用。”他說,語氣很堅定,像是要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怎麼沒有用。心誠則靈。”
頓了頓,他又說:“等他們回來,有人照顧棲樂了,我再陪你去一次。”
黃芷陶點點頭。
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在輕輕發抖。
很輕,但他能感受到。
“媽他們剛剛發資訊過來了。”李程昱說。
黃芷陶抬起頭。
“怎麼說?”
李程昱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沉默很長。
長得黃芷陶的心開始往下墜。
“說季楊楊他……”李程昱開口,聲音有些艱澀,“一路跪拜上去的。”
黃芷陶猛地抬起頭。
眼睛瞪大了。
“他瘋了嗎?他身體什麼情況他不知道嗎?”
話一出口,她又頓住了。
不對。
他本來就快瘋了。
“他這段時間,把自己糟蹋成什麼樣了……”她喃喃地說,像是自言自語。
她想起上次看見季楊楊的樣子。
整個人瘦脫了相,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嘴唇乾裂。
胡茬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刮過。
鬢角那裏,真的白了一片。
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那一片白觸目驚心。
他才二十八歲。
劉靜阿姨他們壓著他去做了檢查,也沒檢查出什麼,隻說是心病。
“樂樂醒過來,得心疼死。”她輕聲說。
李程昱點點頭。
“是啊。棲樂還沒醒,他都快不行了。”他頓了頓,“還有劉靜阿姨,媽跟我說,看著楊楊那樣,哭得不行。整個人心疼的……”
他沒說完。
但黃芷陶懂。
這門婚事,當初劉靜是最贊成的。她喜歡棲樂,是真的當女兒疼的。
每次見麵都要拉著她的手說“樂樂真好”,每次分開都要紅著眼眶說“早點回來”。
棲樂懷孕後,她三天兩頭往家裏跑,燉湯,送水果,陪聊天,比自己親媽還勤。
現在兒子這樣,兒媳婦這樣。
她心裏該多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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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心電監護儀還在響。
窗外,雪還在下。
落在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
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劃出一道道淚痕般的痕跡。
陽光慢慢移動。
從棲樂身上移開。
落在牆角的陰影裡。
那縷給她鍍上金邊的光,消失了。
病房暗了一瞬。
黃芷陶握著妹妹的手,繼續輕輕地按摩。
“樂樂。”她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快點醒過來吧。”
“我們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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