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寒風刺骨。
窗外的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夜。不是那種溫柔的小雪,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像要把整個世界掩埋的大雪。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落下來,無聲無息,卻讓人心裏發慌。
住院部的走廊裡暖氣燒得很足,足得有些燥熱。但那種冷,還是從窗戶縫裏鑽進來,絲絲縷縷的,貼著腳踝往上爬,像是怎麼也擋不住。
單人病房在走廊盡頭,最安靜的那間。
門關著。
門上的玻璃小窗透出昏黃的光。
走廊裡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輕輕的,推車軲轆碾過地板,咕嚕咕嚕,很快又消失在盡頭。
病房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冬天的陽光,薄薄的,沒什麼溫度。落在地板上,落在牆上,落在——
病床上。
一個女人躺在那裏。
安靜地躺著。
像睡著了。
可她睡了太久。
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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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寬大的病號服,藍白條紋的,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遮不住那過分纖細的身形。
黑色的長發散在雪白的枕頭上,像一匹上好的綢緞,在薄薄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些髮絲柔軟地鋪開,襯得她的臉愈發小了。
睫毛很長。
安靜地垂著,在眼瞼上投下兩小片青灰色的陰影。
那雙平日裏攝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閉著。
她已經很久沒有睜開過那雙眼睛了。
臉頰消瘦得厲害。
原本因為懷孕而豐潤起來的那點肉,現在全沒了。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過於分明,像被時光削薄了一層。
麵板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那種——像上好的羊脂玉,像冬天裏第一場雪,又像一碰就會碎的薄瓷。
陽光有一縷落在她身上。
那光芒裡,她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隨時會消散。
美得驚人。
美得不真實。
美得讓人心顫。
太過安靜了。
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
隻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證明她還活著。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病床邊的小櫃子上,插著一束向日葵。
金黃的花瓣,向陽而生,開得熱烈而張揚。和她此刻的安靜,和她蒼白的臉色,形成一種觸目驚心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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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輕輕推開。
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黃芷陶走進來,手裏拿著一束粉色的薔薇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是她特意挑的,妹妹最喜歡的花。
看見病床上的人,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
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束薔薇放在待客桌上——桌上已經放了好幾束花,有玫瑰,有百合,有雛菊。每一束都是新鮮的,每天有人來換。
她走向病床。
每一步都很輕。
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走到床邊,她坐下來。
抬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臉頰。
涼的。
不是那種刺骨的涼,是那種——在溫暖的房間裏,麵板卻怎麼也暖不過來的涼。
她比上次來又瘦了。
顴骨更凸了,臉頰凹進去一塊,連那曾經讓人移不開眼的鎖骨,現在也瘦得嶙峋。
“樂樂。”黃芷陶開口,聲音有點抖,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什麼時候才醒呢。”
沒人回答她。
病房裏隻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一下,一下。
像是時間的腳步聲。
“你不知道姐姐有多想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
溫熱的,落在手背上。
她抬手擦了擦,但更多的眼淚湧出來。怎麼也擦不完,怎麼也止不住。
“你的季楊楊啊——”她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瘋了一樣。整個人瘦得你給他買的那些衣服都掛不住了。”
她想起前兩天看見季楊楊的樣子。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眼裏永遠隻有她妹妹的男人,世界賽車冠軍。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裡,像一棵被抽幹了生氣的枯樹。
眼眶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胡茬不知道多久沒颳了,亂糟糟地爬滿下半張臉。
他穿著棲樂給他買的那件灰色大衣——去年冬天買的,她記得,因為當時妹妹還特意拍了照片發給她看,說“姐,你看我老公帥不帥”。
現在那件大衣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人也醜了。”黃芷陶吸了吸鼻子,“頭髮都白了。”
是真的。
鬢角那裏,白了一片。
不是幾根,是整片。
他才二十八歲。
二十八歲。
“你不是最愛他了嗎?”她看著妹妹安靜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他都快碎了,你怎麼還不醒……”
她握住妹妹的手。
那隻手很細,很白,骨節分明。手背上還紮著輸液針,膠布固定著,微微泛青。
像玉做的一樣。
黃芷陶開始給她按摩,從手指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臂。這是醫生交代的,要防止肌肉萎縮。她每天來,每天按,一遍又一遍。
“還有啊,你的孩子。”她繼續說,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醒什麼,又像是怕自己哭出來,“是個男孩。起名叫季祈安。”
她頓了頓。
“季楊楊起的。小名叫安安。”
“把你以前起的那些名字全改了。什麼黃慕楊、黃念楊——他說不要,說那些名字不吉利。非要自己起,祈安,祈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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