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季楊楊照例送棲樂回家。
九月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棲樂的碎發被吹亂了,她抬手撥了一下,沒撥好,索性不管了。
“今天物理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她邊走邊咬了一口粢飯糰剩下的那個角,“你做了嗎?”
“做了。”
“答案多少?”
“根號三加一。”
棲樂“嗯”了一聲,嚥下去:“那我對了。”
季楊楊沒說話。但棲樂知道他在笑——那種不明顯、隻有她能察覺的笑,嘴角往上走一毫米,眼睛往下彎半毫米。
她沒看他,但也笑了。
走到書香雅苑門口,她先停了。
對麵12棟樓下站著個中年男人。
白襯衫紮進西褲裡,褲線燙得筆挺,肚子微微腆著——那種在機關食堂吃了二十年的肚子,很顯眼。襯衫最下麵那顆釦子係得有點勉強,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頭髮往後梳,用髮膠固定過,下午四點的風都吹不動一根。
他就那麼杵在那兒,手裏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像塞著還沒看完的檔案。另一隻手垂著,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
看見季楊楊,他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季楊楊也停了。
兩個人隔著五六米遠,誰都沒動。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捲起一片梧桐葉,在地上滾了兩圈。
棲樂看看那男的,又看看季楊楊。
季楊楊那表情她沒見過。
不是冷。
季楊楊冷起來是那種“生人勿近”的疏離,眉眼壓下來,嘴角抿成一條線,誰都不愛搭理。
但現在不一樣——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可偏偏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手也動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
棲樂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
離他近一點。
過了幾秒,季楊楊移開視線。
“走吧,”他說,“送你到樓下。”
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低到像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
棲樂沒問。
她跟著他往前走。
經過那男的身邊時,她聞到一股味道——茶香,還有一點點公文包裡常見的油墨香。是那種在會議室泡了一天的味道。領口有點皺,像是繫了一整天的領帶剛解開。
男的看了她一眼。
眼神倒是溫和的,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確認什麼,又怕被發現。
然後他看向季楊楊。
季楊楊沒看他。
從那個人身邊經過的那一秒,棲樂感覺到——季楊楊的腳步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短,但她感覺到了。
一直走到單元門口,棲樂停下來。
“到了。”
季楊楊“嗯”了一聲。
他沒走。
棲樂看著他。
“那道物理題,”她忽然開口,“你第三種方法用的什麼?”
季楊楊愣了一下。
“向量。”他說。
“我也是。”她笑了一下。
季楊楊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沉默了幾秒。
“那個人……”
“你不用說。”棲樂打斷他。
季楊楊愣了一下。
棲樂看著他。
傍晚的光落在她眼睛裏,亮亮的,軟軟的,像化開的蜂蜜:“你什麼時候想說,再說。”
季楊楊看了她很久。
久到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一次,又亮起來。
然後他“嗯”了一聲。
嘴角動了動——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輕,像梧桐葉子落在水麵上。
棲樂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她停下來。從樓道窗戶往下看——
季楊楊還站在那兒。
那個男的走過去了。他走得有點急,公文包在腿邊一晃一晃,皮鞋後跟磕在地麵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到季楊楊跟前時,他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季楊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那男的手抬起來——像是想拍他肩膀,或者摸摸他後腦勺。但舉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手指在空中蜷了蜷,最後垂回身側。
最後他就那麼站在旁邊,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放哪兒。腳尖對著季楊楊,又挪開一點,再挪回來。
兩個人並排往12棟走。隔這麼遠,棲樂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能看出來——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靠近。
她收回視線,正想繼續上樓,餘光忽然瞥見什麼。
一樓小院。
有人。
是個女的,穿著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她站在晾衣桿旁邊,手裏還捏著一件剛晾上去的衣服——白色的,像是襯衫——動作停在那兒,就那麼往外看。
隔這麼遠,棲樂看不清她的臉。
但她就是覺得,那女的在笑。
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很輕的、軟軟的、讓人想靠近的笑。是那種明明很想喊一聲,又怕打擾,隻好站在原地靜靜看著的笑。
像奶奶以前等她放學時的笑。
棲樂愣了一秒。
她想起奶奶站在陽台上,遠遠看見她就揮手,扯著嗓子喊“樂樂,今天吃紅燒肉”。聲音能穿透整個小區。
那個女的沒揮手。
她就那麼站著,手裏捏著那件沒晾完的衣服。
棲樂忽然想,她是不是已經站了很久了。
她轉身,繼續上樓。
三樓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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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棲樂躺床上看手機。
陶子在對麵床睡著了,呼吸均勻。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像把房間切成兩半。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若有若無的。
季楊楊的頭像安安靜靜的,沒發訊息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十分鐘前發的訊息,到現在還沒回——這不正常。平時都是秒回,就算洗澡也會先說一聲。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
又拿起來。
又扣下去。
最後她還是點開對話方塊,打字:【明天早上吃什麼?】
傳送時間:22:47。
一秒。兩秒。三秒。
那邊回:【老規矩。】
22:47。
她彎了彎嘴角。
又打:【今天那個人,你爸?】
傳送。
這次等了久一點。五秒。十秒。
對話方塊頂上閃過“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兩秒,停了。
她盯著那個狀態條,屏住呼吸。
又閃了。
他回:【嗯。】
一個字。
她:【一樓陽台那個,你媽?】
傳送。
這次更快。
他回:【嗯。】
還是一個字。
棲樂看著螢幕,想了想。她知道他不想說,但她也知道,有些話不說,會憋壞的。
她打字:【長挺好看。】
傳送。
那邊沒回。
對話方塊頂上,“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閃,閃了又閃——閃了快一分鐘。
她想像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皺著眉,耳朵可能是紅的。
最後發過來的是:【我媽說,讓你有空來家裏吃飯。】
棲樂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好。】
發完她把手機扣枕頭邊,翻了個身。
月光在她臉上晃了晃,從額頭晃到眼角。
她想:原來他今天那個表情,叫彆扭。
又想:原來他媽媽,想讓我去吃飯。
她把臉埋枕頭裏,嘴角翹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五分鐘,可能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她摸過來看。
季楊楊發了張照片。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她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眯起眼睛,才認出來:是窗戶。
對麵的窗戶。
她的窗戶。
亮著燈的。
下麵一行字:【你還沒睡。我看見燈亮著。】
棲樂盯著那行字。
盯了很久。
然後她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點涼,九月的夜晚已經帶了幾分秋意。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對麵12棟一樓。
那扇窗戶的燈也亮著。窗簾沒拉嚴,透出暖黃的光,像一勺化開的蜂蜜。陽台上站著個人,隔這麼遠看不清臉,就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是女的。
是男的。
那個大腹便便的、穿著白襯衫的、抬手想拍兒子肩膀又縮回去的男的。
他站在那兒,也在往這邊看。
棲樂愣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那個輪廓旁邊,又走出來一個。
矮一點,瘦一點,頭髮鬆鬆挽著。她站在他旁邊,手裏好像還端著個杯子——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兩個人並排站在陽台上。
都在往這邊看。
棲樂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想起那個女的站在陽台,手裏捏著沒晾完的衣服,就那麼往下看。想起那個男的站在兒子身邊,手抬起來又縮回去。
他們大概看了很久。
從下午看到晚上。
她抬起手,揮了一下。
對麵那兩個人也抬起手,揮了一下。
那個女的,好像還往前探了探身子。
棲樂笑了。
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機,打字:
【快去睡。明天還要給我買早餐。】
那邊回:【嗯。】
她想了想,又打:【跟你爸媽說,晚安。】
傳送。
這次他回得快:【嗯。】
【你也是。】
她放下手機。
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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