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吧,方一凡後來躺在宿舍上鋪盯著天花板的時候琢磨過,走在路上踢石子的時候琢磨過,就連洗澡衝著水發獃的時候也琢磨過——那倆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想破腦袋也想不起來。
真的。
有些事兒吧,它就不是能想起來的。它跟樹的年輪似的,等你發現的時候,早就長在那兒了,一圈一圈的,紮得結結實實。
可能就是某天課間。
教室裡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窗外的蟬叫得人心煩。方一凡趴在桌上裝睡,眼睛眯成一條縫,正好看見棲樂從座位上站起來。她沒回頭,手就那麼往後一伸——隨便的,懶洋洋的,跟伸懶腰似的。然後季楊楊的手就從斜後方伸過來了,自然而然地接上去,跟排練過八百遍似的。
也可能是某次放學。
秋天的傍晚,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夕陽把整個樓道染成橘子水的顏色。方一凡揹著書包往外走,餘光裡瞥見兩個人並排下樓。棲樂走在前頭,校服袖子有點長,隻露出幾根手指。季楊楊跟在後頭,手牽著她,晃啊晃的,跟小孩子放學回家似的。
方一凡當時沒多想。
誰沒事想這個。
等他終於意識到“這事兒不對勁”的時候,那個動作早就成了他們的本能了。
跟呼吸一樣。
不用想,不用練,天生就會。
——
那天方一凡正扛著攝像機滿教室亂竄。
九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課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線。空氣裡飄著粉筆灰和剛發的課本油墨味兒,混在一起,成了高三特有的味道。
方一凡把鏡頭對準靠窗那個位置。
棲樂坐在那兒,托著下巴看窗外。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拓得很長,一顫一顫的。
她把碎發別到耳後。
季楊楊站在她桌邊,背挺得筆直,手擋在鏡頭前。
然後棲樂伸手,把那隻手拉下來。
方一凡透過取景框看著。
鏡頭裏,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一根一根,慢慢地,像扣釦子。
扣住。
就這。
然後季楊楊的大拇指動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方一凡後來跟喬英子發誓,那絕對不是故意的。
就是拇指的指節剛好落在那個位置,貼著她手背的弧度。那兒有一小塊骨頭,圓圓的,滑滑的,他的手覆上去的時候,剛好卡在那個凹陷裡。
於是他順著那點弧度,輕輕蹭了一下。
就一下。
跟確認什麼似的。
跟標記什麼似的。
跟說“嗯,還在呢”似的。
方一凡差點把攝像機摔了。
鏡頭晃了一下,畫麵裡隻剩下窗框和一小片藍天。
“走了,”棲樂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李老師要來了。”
季楊楊“嗯”了一聲。
手沒抽開。
就那麼讓她牽著。
兩個人轉身往門口走。
不是並肩——棲樂在前,季楊楊在後。
但她牽著他,他跟著她。
跟影子似的。
方一凡看著他們的背影。
棲樂的校服襯衫紮進褲腰裏,露出一小截腰線。季楊楊走在她身後半步,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走出兩步,棲樂回頭。
她瞥了方一凡一眼。
就一眼。
陽光落在她眼睛裏,碎成細細的金粉。
“剛才那段,”她說,語氣不鹹不淡的,“刪掉。”
不是命令,就是跟你說一聲。
方一凡鬼使神差地點頭。
“好、好的。”
——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教室門。
陽光從走廊窗戶劈頭蓋臉灌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棲樂走在光裡。
九點半的太陽,角度剛好,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髮絲邊緣亮得發白,肩膀的輪廓被光暈染得模糊,像畫裏的人。
季楊楊走在她身後半步。
她的影子落在他腳邊,他每一步都踩在那道影子上。
她往前一步,他跟上一步。
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不是刻意。
是這半步的距離,跟了兩年,跟出肌肉記憶了。
方一凡站在教室後門,扒著門框往外看。
走廊上人來人往。
有人抱著作業本跑過,書摞得太高,下巴抵著最上麵那本,眼睛從書縫裏露出來看路。有人推著拖把桶,桶裡的水一晃一晃,在地上留下一道濕痕。有人站在飲水機前接水,杯子滿了還在接,水溢位來濺在鞋上,罵了一聲操。
亂糟糟的。
但棲樂和季楊楊站在那兒,等著一撥人過去。
他們什麼都沒說。
也沒看對方。
隻是牽著手。
然後周圍那兩三米,就跟自動清空了似的。
不是別人讓的——是那個畫麵本身,就讓人不好意思靠近。
好像你一走過去,就會打擾到什麼。
方一凡靠在門框上,看著。
一個男生跑過來,揹著書包,跑得很急,眼看就要撞上棲樂的肩膀。
季楊楊的手從她掌心抽出來。
不是鬆手——是換了種握法。
從牽著,變成虛虛護在她肩後。
手掌沒碰到她,但那個位置,剛好擋在她和那個男生之間。
那男生擦著季楊楊的手肘跑過去了。
頭也沒回,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轉眼消失在樓梯拐角。
季楊楊的手又落回去。
重新穿過她指縫。
扣住。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快得像是本能。
棲樂沒回頭。
但方一凡站在那兒,清清楚楚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就一下。
很輕。
跟偷著樂的小貓似的,自以為藏得很好,其實尾巴尖兒都翹起來了。
——
方一凡就杵在那兒,後門框被他靠得有點發燙。
他隔著走廊,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看那兩道影子。
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們融在一起。
分不清哪個影子是誰的。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夏天傍晚,他蹲在門口看螞蟻搬家。太陽落山前的光,把螞蟻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隻螞蟻並排走,影子就粘在一起,分不開。
他那時候盯著看了很久。
現在也是。
那兩道影子慢慢往前走,走到樓梯口,拐彎,消失。
方一凡還杵在那兒。
教室裡有人喊他:“方一凡!攝像機還拍著呢?”
他低頭看。
鏡頭還開著,畫麵停在空蕩蕩的走廊上。
陽光落在水磨石地麵上,反著白花花的光。
他把攝像機舉起來,對著那條走廊。
一個人都沒有了。
隻有光和影子。
和不知道誰留下的、還沒散乾淨的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點橘子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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