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段路，走了很久。
久到便利店的燈一盞盞滅掉。
久到月亮從梧桐樹東邊，挪到西邊。
久到她拉著他的袖口，走完那條從藝術樓到書香雅苑的路。
她拉著那截袖口。
他放慢步子。
像在丈量什麼。
都沒說破。
走到那段沒有路燈的黑路時，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拉袖口。
是握。
五指穿過她指縫，收攏，扣緊。
她的手很小，他一把就包圓了。
拇指壓在她手背上。
能感覺到她的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沒抽開。
也沒說話。
她把手指在他掌心裏蜷了蜷，像小鳥收攏翅膀。
他握得更緊了一些。
——
到樓下。
她鬆手。
“明天早上吃什麼？”
“豆漿。粢飯糰。不要榨菜。”
“嗯。”
轉身。
兩步。
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
夜風把他額前碎發吹得更亂。一縷搭在眉尾，他沒管。
他看著她。
眼睛很亮。
像在等一個判決。
“季楊楊。”
“嗯。”
“你以前說，會等我。”
他點頭：“嗯。”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你想談戀愛的那個明天。”
她眨了一下眼。
月光在她睫毛上碎成細小的星屑。
“那個明天要是一直不來呢？”
他沒猶豫。
“那就一直等。”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三寸。
然後。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往樓道。
是往他麵前。
他愣住。
她踮起腳。
他下意識低下頭。
她的嘴唇落在他臉頰上。
很輕。
輕得像一片梧桐葉子，落在水麵上。
“不用等了。”
聲音很輕，每個字卻清楚得像刻在風裏。
“明天到了。”
他站在原地。
像沒聽懂。
像聽懂了，不敢信。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像藏了今晚所有的月光。
“你說什麼？”聲音發啞。
——
她沒立刻回答。
隻是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被夜風浸過，沁出薄薄的涼意。不是那種蒼白的白，是潤的、透的，像剛剝殼的荔枝，能看見底下一層淡淡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投一小片陰影，此刻抬著眼看他，那片陰影便碎了，碎成星星點點的光。
她今天沒紮頭髮。
黑髮披散在肩頭，被夜風撩起幾縷，一縷貼在頰邊，一縷搭在鎖骨。她抬手想撥開，撥到一半又放下，任它貼在那裏。
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她隻是看著他。
久到他以為自己剛才聽錯了。
久到他心跳聲大到怕被她聽見。
然後她開口。
“季楊楊。”
“……嗯。”
“我剛才親你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嗯。”
“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
是怕說錯。
怕一說錯，這一切就會像夢一樣醒過來。
她歪著頭，等了他兩秒。
沒等到。
於是她自己說：“因為我想親。”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覺得你可憐。”
“也不是因為心軟。”
“更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拒絕你。”
她一字一頓，像在宣佈什麼天經地義的道理。
“就是因為我想親。”
他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
嘴角有一點翹起來的弧度。
不是害羞。
是理直氣壯。
像在說：這是我的決定，你有意見嗎？
他沒有意見。
他怎麼可能有意見。
這是他等了三年的事。
“還有。”她說。
他等著。
“談戀愛的事，要再等等。”
他的睫毛垂下去。
很快又抬起來。
“……等多久？”
“不知道。高考完？也許更久。”
他沒說話。
“但是——”
她頓了頓。
他抬起眼。
“你是我的人了。”她說。
“從現在開始就是。”
“談戀愛可以等，但這個不等。”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早上吃什麼。
“所以我要提前行使女朋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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