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樂低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隻能看見他發頂。他的頭髮比白天看著軟,被晚風吹亂幾縷,翹在後腦勺,像沒睡醒的小狗耳朵。發旋偏左——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人在她麵前蹲過那麼多次,她從來沒認真看過。
後頸露出一小截,膚色比臉白一點,有幾根很短的碎發貼在那裏。她忽然想伸手碰一下。
指尖動了動。
沒伸。
她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替誰催。
季楊楊係完第一個結,拉緊。開始係第二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打結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扯疼那雙鞋。食指和拇指捏著帶子繞圈,穿過,收緊。
蝴蝶結。
大小剛剛好,不鬆不緊,兩邊翅膀一樣長。
他沒有立刻起身。
手指還搭在鞋麵上,隔著帆布,能感覺到她腳趾那一點點溫度。他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站起來。
“好了。”他說。
棲樂低頭看了看那隻鞋。白色的鞋帶,整齊的蝴蝶結,和她右腳那隻係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形成鮮明對比。
她右腳那隻還是早上自己係的。
“另外一隻。”她說。
季楊楊愣了一下。
棲樂把右腳往前伸了伸。
五月的晚風從梧桐葉縫灌進來,把她散落的碎發吹得更亂。路燈不夠亮,但她眼睛很亮,亮得理直氣壯。像討糖吃的小孩。
季楊楊低頭看她右腳那隻鞋。
蝴蝶結歪在一邊,左邊的翅膀比右邊大一圈,帶子擰著勁兒。
他重新蹲下去。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自然。
他把那根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拆開,兩根帶子對齊,拉直,重新係。
還是十字結,還是蝴蝶結。兩邊翅膀一樣大,鬆緊一樣,和他剛才係的那隻一模一樣。
對稱了。
他站起來。
棲樂低頭看了看兩隻鞋,滿意地“嗯”了一聲。
她沒動。
季楊楊也沒動。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了不到半米。
她忽然彎下腰。
季楊楊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頭頂一沉。
她的手指落在他發旋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裏,”她說,“翹起來了。”
聲音裏帶著點剛發現新大陸的雀躍,像小孩子在沙灘上撿到一枚沒見過的貝殼。
季楊楊僵住了。
他沒躲,也沒動。
棲樂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那縷翹起來的頭髮被她按下去,手一鬆,又彈起來。
她“嘖”了一聲,乾脆用掌心整個壓上去,往下順了順。
她的手掌很軟,涼涼的,帶著一點點護手霜的味道——茉莉還是梔子?他說不清。隻覺得頭頂那一塊麵板燒得厲害。
“好了。”她收回手。
季楊楊沒說話。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耳朵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垂,像傍晚被夕陽染過的雲。
棲樂看見了。
她歪著頭看了兩秒。
然後伸出手指,在他耳垂上點了一下。
“這裏也紅了。”她說,語氣裏帶著點明知故問的狡黠。
季楊楊偏頭躲了一下。
沒躲開。
或者說,沒真想躲。
棲樂的手指在他耳垂上停了兩秒,指腹輕輕蹭過那片薄薄的麵板。涼的,軟的。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燙。
她收回手。
“走吧。”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轉身往藝術樓走。
季楊楊跟在後麵。
走出兩步,棲樂忽然停下來。
她低頭。
又看了一眼。
兩隻蝴蝶結,左邊右邊,規規整整。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給她係鞋帶也是這樣,蹲在門口,彎腰,手指翻飛,係完還要拍一拍鞋麵。
她蹲下去。
季楊楊的腳步頓住。
“怎麼了?”
棲樂沒回答。
她伸出手,像他剛才拍她鞋麵那樣,在他左腳的鞋麵上輕輕拍了兩下。
灰。
其實沒有灰。她就是想拍。
拍完了,她站起來,仰臉看他。
“還你的。”她說。
路燈不夠亮,但她眼睛很亮,亮得像偷到了魚的小貓。
季楊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她沒躲。
他的手掌落在她頭頂,輕輕壓了一下。
那縷被風吹亂的碎發,被他順到耳後。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邊緣停了一瞬。
涼的,軟的。
和他的一樣。
“走了。”他說。
聲音有點啞。
棲樂“嗯”了一聲,轉身繼續走。
沒回頭。
但她的耳朵,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悄悄紅了。
——
藝術樓下,棲樂接過他手裏的舞蹈袋。
“八點。”季楊楊說。
“知道。”
“南門近。”
“嗯。”
棲樂抱著袋子往樓裡走。
走了兩步,回頭。
季楊楊還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台階上。
她看了他兩秒。
然後很小聲說:“別又等一個小時。”
季楊楊愣了一下。
沒等他開口,棲樂已經轉身跑進樓裡。
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輕快的嗒嗒聲。
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上去。
二樓,三樓,四樓。
季楊楊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才握過她鞋帶的那隻手。
他把手揣進校服口袋。
沒洗。
——
晚上八點二十,棲樂從舞蹈教室出來。
五月的夜風還是涼的。
她剛跳完舞,後背一層薄汗,黑色弔帶練功服貼在身上。布料很薄,燈光下能隱約看見腰側那道凹陷的弧線,和肩胛骨隨著呼吸起伏的輪廓。
外麵隨便套了件開衫——出門時忘了拉拉鏈。
風從領口灌進去,她打了個冷戰。
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
季楊楊站她身後。
校服還帶著體溫。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花一樣的味道混在一起。衣領邊緣有一點褪色——是上次她借去穿,嫌長,把袖子挽了兩道,挽出來的摺痕。
他沒熨。
他不知道怎麼熨。
就一直穿著。
“說接你。”他說。
棲樂把外套攏緊。
校服太大,她穿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長出一截,她手指蜷在袖口裏,隻露出十個粉白的指尖。
她低頭,鼻尖湊近領口。
聞了一下。
季楊楊看見了。
他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
“等多久了?”
“剛到。”
棲樂看他一眼。
她練舞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過。
他那輛自行車停在路邊,前輪歪著,後輪靠著路燈桿。人靠在車旁,低頭看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亮了二十三次。
她數的。
“走吧。”她往前走。
季楊楊跟上來。
他走她外側。
風從街口灌過來,他把那道風口擋得嚴嚴實實。
棲樂的碎發還是被吹亂了。
他看見了。
沒說話。
——
從藝術樓到書香雅苑,二十分鐘。
今晚卻像走了二十年。
棲樂走得不快。季楊楊更慢。
沒人說話。
但誰也沒想把步子快起來。
路過便利店,她側頭。
關東煮的燈還亮著。熱氣從格子縫鑽出來,玻璃門蒙一層白霧。蘿蔔在褐色的湯裡翻滾,邊緣煮得透明,吸飽了汁水。
“想吃?”
“蘿蔔賣完了。”她收回視線。
他沒應聲。
推門,進去,出來。
手裏端著一杯。
魚豆腐。甜不辣。兩個海帶結。湯八分滿,竹籤斜插杯沿。
“蘿蔔賣完了。”他把杯子遞過來,頓了頓,“明天給你買。”
她接過。
低頭。
熱氣撲在臉上,溫的,濕的,帶著醬油和昆布的味道。
竹籤戳起一塊魚豆腐。
咬一小口。
湯燙。她輕輕吸一口氣,舌尖探出來一點,又縮回去。
他看著她。
她吃東西很慢,很小口。腮幫子微微鼓起,像藏著什麼寶貝。
便利店的燈光從她側臉打過來。
睫毛的輪廓拓得很清晰。
湯汁沾在下唇,亮晶晶的。
她沒發現。
魚豆腐吃完,開始吃甜不辣。
第二塊。
她停下。
“你不吃?”
“不餓。”
她把竹籤伸過去——戳一塊,舉在他麵前。
他愣住。
低頭。
就著她的手,咬進嘴裏。
燙。
沒吐。
嘴唇碰到竹籤。
也碰到她的指尖。
很短。不到半秒。
她的指腹擦過他下唇。
沒縮手。
他沒動。
空氣靜了兩秒。
她收回竹籤,又戳一塊,自己吃了。
什麼都沒發生。
耳尖卻紅了。
他看見了。
沒說。
那杯關東煮,他端了一路。
端到她吃完最後一顆海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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